这天上午,储玉海遭受到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,比死过一次更猛烈的冲击。
丁慧雯问话如刀,字字句句剜在他心口上。
她说:“我记得你的长相,在金铭和彭茹的婚礼上,我见过你。”
“你和金铭是什么关系?”
“雪灵告诉我你是应急处理大队的人,为了处理冬眠症传染来到岩西。那么,金铭是不是也来了?”
“你的重伤,是谁造成的?”
储玉海:“……”
丁慧雯看似只提疑问,但句句带有引导,逼得他不得不往那个最不愿深思的方向想。
是谁在背后害他?
是谁接触过他的“蚕茧”?
是谁有动机对他下手,在他发现了彭茹父母的死亡之谜后?
储玉海瞳孔疯狂晃动,嘴唇哆嗦着,半响没憋出一句回答。
单望跟詹雪灵咬耳朵:“以后审讯这种事得让丁姐来做,看老储,脸都白了……”
詹雪灵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拳头,“嗯。”
她暂时没心情配合对方打趣。
刚才三个人交流怀疑金铭的原因,她没说话,一方面她的思路和同伴差不多,另一方面是,单望击中了她心底最大的恐惧。
“刑事案件中,如果妻子失踪,嫌疑犯优先考虑丈夫……”
这句话套在她的母亲身上,也一样适用,不是吗?
母亲失踪于六年前,给她留下了一面化为碎片、但演变出了镜中空间的镜子。父亲和他的团队,对于能量源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,同样是在六年前……
母亲的死亡阴影在詹雪灵心头盘旋,让她脸色逐渐变得难看,连一个掩饰性的笑容都不太能挤得出来。
偏偏这种时刻,单望还在碎嘴皮子!
他让詹雪灵把自己放正,摄像头直冲后座,然后接着丁慧雯的提问开口了:“你是不是金铭的队友?在刑事案件中,如果有人遇害,他的同伴具有高度嫌疑……”
詹雪灵忍无可忍,终于开口:“你破案小说看多了吧?”
储玉海吓了一跳:“谁在说话?”
纵然他已经算是见多识广,但音箱开口说话这事,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力。
詹雪灵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……场外群众。你先回答慧雯姐的问题。”
借这么一打岔的功夫,储玉海终于收拾好了情绪,勉强回答道:“我们同属于国科院下属的应急处理大队二支队,他是队长,也是我的,师哥……我们曾经一同在特别行动组的后备基地中受训。”
詹雪灵若有所思:“师哥……你们同窗有多长时间。”
储玉海回答:“八年。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。”
他的眼底又泛上了那种,仿佛努力压抑住的深重痛苦,一朝翻覆人生大变,他最信任的人、最赖以自豪的志向,通通被打翻了个彻底。
但两个女人无意共情他的细腻心思。
詹雪灵咋舌:“从小带到大哇……即便这样也能下手,够狠。”
丁慧雯一边掌握方向盘,一边补刀:“越亲近,宰起来越容易。”
储玉海:“……”
单望也跟着叹了口气,很想举起无形的手掌拍他肩膀。但下一句话,储玉海便将这句暴击原路返还了回去。
他皱着眉身体前倾,双手拄在车座上,问丁慧雯:“你哪位?”
丁慧雯:“……”
詹雪灵跟单望咬耳朵:“丁姐和老储是不是上辈子有过节啊,一上来就互相捅伤疤。”
单望中肯评价道:“可能是某种被遗弃的怨念。”
在小维家初遇时,詹雪灵问过丁慧雯她和彭茹的关系,结果对方回答,我们并无关联。
后来接触多了,她才慢慢理解丁慧雯的复杂心态:她并不是彭茹的“哪位”,没有任何一种强关联能让她介入对方的人生选择,拦住对方,让她不要往一条断崖路上走。“曾经的同学”这种联系太浅,太薄,适合写进通讯录里,然后封存多年不再相见,而朋友?在两人大吵一架后,朋友关系也变得岌岌可危。
这是丁慧雯的心头刺。
但储玉海不经意间往上面狠戳了一把。
几个人同时沉默,又不约而同,换了个话题。丁慧雯目视前方,说:“马上到后江了。”
后江市。
地处前江市以南,松岩山东南方,原本后松江穿境而过,现在地形变化后,多了很多众人没见过的桥梁与高架。此地由于背临山麓对冬季冷空气有遮挡,气温向来要高上一两度。
但詹雪灵一下车便哆嗦了起来。
“好冷。”
她把单望揣在袖口里当暖手宝,此时智能音箱处理器性能不好、易发热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。
储玉海跟着她们下车,眉头逐渐锁紧:“后江怎么变成这样了?跟我记忆中的地图路线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你来过这儿?”詹雪灵问道。
“嗯。”储玉海指向前方,“这里原本有个街心花园,街边有很多美食摊,大概两周前我来过一次,处理一起感染事件……”而现在,街心花园处变成了过街天桥,美食摊平移到了几百米外的路南。
两周前。詹雪灵尚未因车祸进入医院,岩西市还没有开始异变。确实,住院时赵阿姨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活死人相关的传闻,还对她讲过,在那之前,冬眠症应当已经有不少扩散病例了。
单望问道:“感染事件跟美食摊有什么关系?”
储玉海回答:“老板把自己的家人做成肉馅包子,卖了大概十几份吧,买包子的人都被传染了冬眠症。”
几个人同时定住脚步。
詹雪灵原本在朝一家包子店走去,听闻后直直拐弯,如同僵尸一般跌撞着,走向下一家。
刚才在路上,他们交换过了大部分已知的信息,目前初步达成共识:一直在背后监视他们的人就是金铭,他盗用了储玉海的“蚕茧”,获取了ROOTS的独立控制权限,目的是探测丁慧雯的时间循环能力,把她背后,给予她能力的那个孩子逼出来。
丁慧雯一直以来的疑虑终于得到证实。直到坐在饭店里时,她还有些精神恍惚,反复重复着:“……原来是他的儿子。那个孩子原来在躲他。”
单望说:“孩子,父亲。你们懂我要说什么。”
詹雪灵给他插上充电宝:“吃你的吧。”
储玉海的情绪也不太稳定。他埋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菜,食不知味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。过了一会儿才发现,他在啃一块詹雪灵夹给他的酱骨头。
——刚才交流时,他原本还想替金铭辩解几下,但詹雪灵一句话砸中了他:“所以,我们在前江遇到你的时候,是金铭把你支过去的吧?”
储玉海无话可说。他确实是听了金铭的指挥才跑去前江市,与詹雪灵她们擦肩而过,无功而返。
“丁姐为此浪费了一次时间循环。好烦啊这家伙……他以为自己遛狗呢?”
……遛狗。
储玉海迅速把那块酱骨头丢开,感觉自己气都气饱了。
美食街边的小饭店,招牌油腻,空间腌臜,墙上贴着大面积的菜单和网上找来的菜品图,点上来,每道都货不对板。
但由于这是他们难得未遇追兵,没有异变,安稳的一餐,詹雪灵吃得还算挺开心。
她草草扫完碗盘,擦了擦嘴,从衣兜中拿出一件东西,撂在储玉海面前。
仿佛有液体微微晃动的金属片。那枚“蚕茧”。
“这是那天你自己掉在我家的。”詹雪灵撒起谎来脸不变色心不跳:“原本我可以把它收起来当战利品,但看你也挺惨。还给你吧。”
储玉海垂眼看着,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我们接下来要去美澳拉,一定会再跟金铭起冲突,无法避免。”詹雪灵平心静气道,“如果你无法接受,并想与我们敌对,那你可以拿上‘蚕茧’离开。我不会阻拦。”
詹雪灵说话前未跟同伴们商量,仿佛大家都自然而然接受了她的处理方式。
丁慧雯点头:“对。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,但不耽误今晚和平相处。”
几个人都疲惫,但不颓丧。有路要走便不颓丧。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储玉海身上。
储玉海的目光,落在一桌餐盘剩渍上。
他还记得很清楚。刚进组的时候,他才十四岁,比身边同期受训的队友都要矮,也更不服管。有一次跟教官起冲突,教官直接在晚饭时间把他揪出来,掀翻了他的食盘,让他在道边罚站。
“不想吃就别吃,最好这辈子都别吃。”
那年的秋风很凉。储玉海小小一个,垫着脚站在食堂外人来人往的大道上,眼皮子抬上天,对任何笑话他的人都拿鼻孔回应。到深夜时金铭来了。他没有找教官求情把储玉海带回去,而是给他另打了一份饭。
储玉海饿得心慌,但傲气一如既往。
“猪食。谁要吃。”
金铭满脸莫名其妙,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饭盒:“不吃会死人的。”
“人哪有那么容易死。”
储玉海还在嘴硬,但他师哥已经懂了治他的方法。
金铭缓慢坐下,长腿折叠,把饭盒架在膝盖上——他比储玉海大五岁,个子已经完全长开——然后慢条斯理,吃掉了那份他为储玉海带来的米饭配菜。
储玉海目瞪口呆地盯着他。
师哥吃起东西来,姿态永远一板一眼。扫净之后,他慢慢收拾好餐盒,斜眼看他:“还饿吗?”
“……饿。”
金铭变魔术似的,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面包塞给他。
第二天,储玉海就被他牵着去给教官道歉了。
那只手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指间,但门外寒风呼啸,温度转瞬即逝。
冬天即将到来。
储玉海依旧垂着眼帘。他偏过头,对着詹雪灵说:“你们要去美澳拉基地,是吗?”
“对。”詹雪灵回答。
片刻后,储玉海终于下定决心,把那枚“蚕茧”推了回去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
他对上詹雪灵惊讶的眼神,简短道:
“我跟你们一起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