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雪灵将压缩饼干放进购物车的时候,内心忽然一动。
她抬起头来,仔细打量起了这家超市。
宽敞,明亮,整洁。货架上被各色各样的货品填得满满当当,彰显着现代社会过剩的生产力及繁茂商品贸易。不像他们在前江见到的异变后的商场,四面八方、甚至砖缝里都在渗水。这里也没有任何末日即将到来的气息,安定一如往常,晚饭时间刚过,货架间只有寥寥几个顾客,在随意走动着挑选商品。
而在距离此地不出一百公里的范围内,一座城市刚刚被洪水扫荡,另一座城市已从这个世界上拔起封存。泾渭分明的异变与秩序,共处于眼前一隅,让詹雪灵不由自主感到一丝违和。
“怎么了?”丁慧雯见她表情有变,敏感地转头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詹雪灵将心头的忐忑感压了下去,数起了推车里的东西:“火腿肠、鸡胸肉、矿泉水、压缩饼干、面包、食盐、糖、脸盆、刀具、锅具、取暖衣物……还差什么?”除食物外,每样东西都只拿了一份,因为詹雪灵可以回去“复制”。脸盆是给大壮准备的,小地方超市中买不到猫砂盆,只能用脸盆装沙子凑合。就连沙子,也可以通过“复制”无限增殖。
詹雪灵有一阵脑子里突发奇想,感觉如果真末日了,自己化身生产线,靠着开超市也能活下去。她澎湃的自信心,很快在琳琅满目的超市货架前偃旗息鼓,毕竟她还只能做到复制简略外形。
丁慧雯仔细点数了几遍,“牙膏。”
并非她们在逃亡路上依旧讲究生活品质,牙膏除了日常刷牙外,还可以用于擦洗和消炎。工业生产品、不易复制和获取、用途多样、耗完既空,除此之外选购的物品,也都秉承了这个思路。
晚上,超市里只开了一个收银口,两人各推一个推车,略显悠闲地排在队尾等待结账。丁慧雯将购物车中的物品价签逐个扫了一遍,得出总价:“一千三百四十七点五。”
詹雪灵咋舌:“丁姐你也太厉害了……心算这么快吗?”
丁慧雯难得露出几分茫然:“啊?小学功课。”
跟你们数学好的人拼了……詹雪灵讪讪扭过头,开始跟她扯别的话题:“你和彭茹是高中认识的?”
“对。后面我本来想跟她考一所大学,没成功。”
丁姐看上去学习成绩不错的样子。那就是彭茹成绩不够?
“都不是。”丁慧雯摇头,“她那时候已经认识金铭了,按对方的建议报考了学校。”
说话语气很平静,但握着推车杆的手已经爆出青筋了啊,丁姐。
詹雪灵干笑:“原来他们是高中同学……”
“也不是。”丁慧雯眉头紧锁,“我一直觉得那小子接近彭茹是有目的的,首都那么多所高中,不同学校间几年都不会有来往,为什么他偏偏找上了我们?当时他还在读大学,以助教实习的名义在我们学校待了半年。”
詹雪灵瞬间想起储玉海说过的,在特别行动组后备基地受训。一个普通助教大学生会加入特别行动组吗?还是说,结识彭茹,本就是他训练的一环?
“总之,这男的不太靠谱。”她斟酌着用词,采取了一个丁姐肯定会赞同的说法。
丁慧雯点点头,结账的队伍逐渐缩短,她们来到了最前。
结账机具上显示出金额:13475元。
什么?
詹雪灵:“喂喂,你们这个机子坏了吧?”
收银员一脸麻木地扫了下单子,把小票扔到她面前:“就是这个价啊。”
“可是我们只买了一千多块钱的东西……”詹雪灵环顾四周,发现收银台边散落着不少推车和选好的货品,看起来都是没结账直接走人的客户留下的。
黑店?
她脑海中下意识反应是扔下东西走人,可收银员一脸坦诚,似乎没有讹她们的意思:“现在都是十倍结账,你可以去别家看看,都是这个价,还有几家涨得比十倍更多。”
中午吃饭时,还没听说过这个结账法?
詹雪灵刚想理论,丁慧雯凑在她耳边,轻轻说了一句:“后江市的秩序也开始混乱了。”
天气自然物理秩序可能变化,人类社会构建出来的货币交换体系也可以变化。她当然可以扔下东西就走,可是瞧这个架势,越到后面,获取补给的难度就会越高。
詹雪灵咬了下嘴唇,“行。”
她从衣兜中掏出厚厚一沓钞票。丁慧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几秒,随后若无其事,扭过了脑袋。
片刻后,两人推着满满当当的推车出了店门。掀开正门的塑料帘后,詹雪灵差点被迎面袭来的寒风推倒,原地栽个跟头。
丁慧雯调侃她:“能力熟练度又提高了?”
——刚才结账时拿出的上万元钞票,都是詹雪灵用“复制”能力变出来的。当然,能过点钞机,冠字号都长得一模一样,但那个满脸麻木的收银员根本没细看。
詹雪灵哼哼道:“我不跟他们起冲突,但也不代表他们能坐地起价……”
异常价格是一个很值得警惕的信号。后江市不像前江和岩西那样有明面上的大变化,但这种秩序上的演变是润物细无声的,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转去。而一口饭能饿死人,普通人,在这种秩序动荡里往往最容易遭殃。
丁慧雯微笑着转过了眼。
她正想补充些什么,突然眼前天旋地转,所在空间物理意义上重叠了起来。丁慧雯被一股大力狠狠甩了出去,跌撞倒在对街,她艰难地爬起身体后,才发现,眼前的所有事物都不见了。
没错,詹雪灵,两车物资,以及她们背后的超市。
两边的街道发生诡异夹角,吞掉了原本身在其中的那一块空间。
刚才把她甩出来的人,是雪灵吗?丁慧雯心头一紧。
她毫不犹豫地拿出上面画有简笔画时钟的本子,想要把所在区域的时间倒转回去,提醒詹雪灵,却发现,有一股大力似乎在跟她的手指较劲,怎么推,都无法把时针推到她想回去的半小时之前。
几番拉锯之后,丁慧雯狼狈松开了手。
她目睹着眼前的简笔画开始飞速划动,向前迈进,转过了一圈又一圈……足足十四圈之后,时针才停了下来。
眼前的世界已然大变。
丁慧雯站在首都高速的下道口处,眼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群,以及关口处来往的人,嘴唇微微张开,头一次有了一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10月27日傍晚。
她比与伙伴们分别时,足足快进了七天的时间。
如果另有获得了时间类特殊能力的人,靠着能力压制住了自己,带着自己穿越到了七天后……那照惯常用法,能力效果应当有时限,时限到了之后便能破开循环,回归原本的时间线。
可丁慧雯在原地等待了一天一夜之后,任何事物都没有改变。她终于意识到:这不是时间循环。
只有她独自一人,穿越到了七天后,站在他们预定的终点处,等待伙伴们从时间的那头跋涉赶来。
而在詹雪灵不知去向,丁慧雯陷入新时间线,四个人被拆分在三处的这天,首先意识到问题的人是,单望。
他顶着那个滑稽的火柴人造型,蓦然转头瞧向储玉海。
“我感受不到她们两个人的气息了……”他喃喃着詹雪灵的名字,话音在风中逸散,失落未见回音。
储玉海也吓了一跳:“怎么回事?”
第二天中午时,他们才终于获得了丁慧雯艰难传来的讯息。接收到讯息的,是单望那只经历过改造的眼睛。
上面写着,
“10月27日,首都,高速出口。”
“詹雪灵消失于10月20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