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丁慧雯其实无法与另外两人取得联系。一个身处10月27日的人,怎么能与身处10月20日的人们对话呢?
但单望在这方面有些特别之处。他经历过人体改造的那只眼睛,可以偶然地窥见未来,其中就包括了,“丁慧雯在10月27日对他们写下了这封信”的未来。
“怎么办?”
在发现詹雪灵消失之后,单望少见地陷入了一丝慌乱中。
他反复调用能力,将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展到极限,同时努力地开启窥视。他右眼中的红光更加鲜明,齿轮与链条在灼目光晕中缓缓流淌,几乎要冲破那层层荆棘的束缚,刺破这片迷雾空间。
但依旧,他没有看到有关詹雪灵的任何启示。
如果一天前问单望,詹雪灵对他而言算什么,他可能会诚实地回答:任务主线、通关秘籍、占据着能量源的黄金大腿。
可现在,詹雪灵杳无音信,他脑海中的第一画面不是任务该怎么办,居然是对方离开前,叮嘱自己,不要随便套衣服出去吓人的神情。
这让他心脏加速,胸膛怦声渐起,仿佛上膛的子弹般抖动个不停。他在被层层荆棘包裹的镜中空间里抬起右手,捂住胸口,那里有一个外人从未见到过的伤疤。此刻的他,满脸都是茫然,以及一丝不愿意承认的惶恐。
储玉海拿出仅剩的最后一根烟,放在嘴边不点燃,干嚼,表情和此时的单望一样难看。
他答应跟詹雪灵她们一起去美澳拉,本意是想找金铭,当面质问他做所有事的原因。在岩西市的事件告一段落后,对方大概率会回上级队伍述职,他连当面对峙时,该说什么话都想好了。但出师未捷,小队中道解散,只剩一人一音箱一猫尴尬而立。前路漫漫,连带着自己胸口的那股怨气,也显得像笑话了。
单望警惕道:“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分行李走人回高老庄。师父还没死呢。”
储玉海嗤笑道:“你把我当什么人……”下一秒,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把自己比成了什么,脸色彻底垮掉。
单望愁眉苦脸道:“咱俩好像也不是很熟啊,哥们儿。”
两个严格意义上认识才一天的男人面面相觑,腿边,奶牛猫大壮喵嗷嗷地叫了一声,似乎在提醒人类,不要忽略它的存在。
昨晚詹雪灵把它从镜中空间里放出来散心,没带着它去超市,幸好,不然小猫就得跟着她一起消失了。
储玉海把它抱起来,撸了一把皮毛,眉尖拧紧:“丁慧雯的信是什么意思?她也回不来了吗?”
“嗯。”单望驾着“模拟树”,在原地来回踱步,“我只能看到文字,两句话,两段描述。雪灵在10月20日,也就是昨天晚上去超市后消失,跟我们目前所处的时间一致。但丁姐着重提了20日和27日这两个日期,说明她和雪灵有可能在时间线上错开了。”
他简要介绍了下丁慧雯的能力,储玉海恍然:“怪不得在岩西医院时,ROOTS一开始没法锁定你们……所以,丁慧雯现在应该已经在首都了,并且处在10月27日,对吗?”
火柴人头顶的音箱重重点头。
储玉海托着下颌,陷入了长考,旁边的一人一猫屏声静气,并没有去打搅他。
半响后,这位前官方人员才开口道:
“我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曾经遇到过类似情况。”他补充道:“应急处理大队主要处理境内冬眠症感染导致的异常突发事件,其中就包括特异能力觉醒、秩序混乱、空间吞噬之类的。如果队员突然失联,要么是因为遭到污染,被世界意识‘吸收’,要么就是因为遇到了特殊能力者,被对方的能力克制或者捕捉。”
单望疑惑道:“但她们两个同样是特殊能力者。”
储玉海介绍:“能力不同,展现的方向不同,其中可能会存在克制关系。比如之前遇到过的一位感染病人,同样是觉醒了能量属性的特殊能力,但他的表现是‘吸收’。所有踏进房间内的人都会瞬间肌肉萎缩,力量全失,一步都无法移动,后来,靠着‘模拟树’,我们才勉强摆脱控制。”
都是了解相关背景信息的人,理解起来不费难度。单望揣测道:“雪灵的能力是‘空间换位’,那也许,她遇上了一个同样掌握空间系能力的人,对方的能力是‘定位’或者‘隔离’……”
“我倾向于后者,隔离感知,隔离联系,让她瞬间消失在别人眼前。同理,你说丁慧雯有时间循环的能力,能把已经经历过的时间‘倒带’,但你见过她展现向前快进的能力吗?”
单望摇头。
“这也会形成相克。”储玉海道。
单望慢慢总结:“所以她们两个都遇上了具有克制能力的人……对方的动机是什么?为什么要单独将她们带离。”
“大概率是这样。具体原因不清楚。”储玉海一把拽下了嘴边的烟,神态粗鲁,把它收进衣兜的动作却很小心。
他竟然还有心情笑了一声:“后江市看似平静,实际藏龙卧虎啊。我想象不出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个感染者,以及多少有特殊能力的人。”
后江市紧挨着前江和岩西,没有人员感染本就不科学。
他们开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到此,本以为能找到一个安稳的补给点,从此出发向南绕过山地区域,通过国道到平原再向北,直达首都。谁能料想安稳只是假象,后江市看似平静的外表下,隐藏着大大小小不知何处的陷阱与漩涡。
连猫砂盆和烟都还没买回来。
啧。
储玉海指指腿边的猫:“那它怎么办?把它放掉?”
接下来无论是去找人,还是赶路,带着一只猫都不太方便,还容易饲养不当,让它产生应激。相较之下,如果把它放归野外,原本就是只流浪猫的大壮应当有足够的能力生存。
但单望开始犹豫。
片刻后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如果雪灵回来没看见它,肯定会生气的……”
“想带它走就直说。”储玉海凉凉地剜他一眼。
大壮适时地“嗷”了一声,非常自觉地发表自己的意见。
一小时后。
单望用帽子和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怀中抱着猫,满脸麻木,跟储玉海并肩站在后江市的商业主干道道口。
组成他手骨的金属关节延伸变形,编织栏条,变成一个严丝合缝的猫笼子,把大壮扣在了里面。小猫似乎很不喜欢这样简陋的居住环境,抱着单望的手指就开始啃,啃的满栏杆都是口水。万幸装甲不会有痛觉。
单望抱怨:“我的手都连在一起了……”
“你拢共长手还不到一天。习惯习惯吧。”储玉海不去理会他,从衣兜中拿出手机,按了按,把它甩到了一边:“彻底没信号。后江市的信号网络崩了?”
单望在感知范围内检视了一圈:“不仅断网,并且停电。所有路口的红绿灯都灭掉了。”
人类社会赖以维系的秩序,逐渐垮塌后会怎样?
眼前,他们看到的,就是这样一个后江市。不同于岩西那样的城市折叠,也不同于前江那样的天灾降临,后江的整体市貌依旧维持着原样,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,仅有的几个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大衣帽子,把头脸挡在遮盖里。单望这样的打扮在人流中竟然不稀奇。街上到处可见打砸抢的痕迹,血迹和垃圾抛得到处都是,车辆互撞在街心,但没人去理会。
两人照着离线地图上的指引,将几公里范围内,詹雪灵有可能去的几个超市都走了一遍,没有找到任何线索。
“地图上显示一共五个超市,只找到了四个……”储玉海到处张望,“哪怕地图变化,布局移位,店面应该也不会离开原地太远。那个诚家超市去哪儿了?”
“该不会是自己长腿跑了吧。”单望调侃道,随后表情僵住。
如果有人可以带着镜中空间到处跑……为什么别人不能拖着超市出门呢?
他们很快便顾不上寻找詹雪灵留下的踪迹了。
——有人砸了他们的车,玻璃尽碎,车顶凹陷,连带着抢走了车上全部剩余的物资。包括食水,衣物,汽油,和发动机。
事实上,是超市拖着人出门。
詹雪灵在摇摇晃晃的眩晕感中醒来,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使用换位能力,将自己从异常环境中拔出来。她使劲攥了几下右手,未果,身体依旧瘫倒在原地。
能力再次被封了?
对于这种情况,詹雪灵已经不算陌生。她摸到耳后,确定自己和镜中空间的联系还在后,谨慎地抬眼打量起了周围。
她身边,推车歪倒,精挑细选的物品洒了一地。她原本站在超市门外,但那个瞬间,似乎有庞大的吸力从背后袭来,将她“拽”进了门,重新倒在了货架通道和收银台之间。
“什么情况……”超市中除了她之外,还有三个顾客,两男一女。
脚下的地面还在不断摇晃,如同地震般,眩晕不止,房顶上的灰簇簇往下掉。通向外界的大门紧锁,詹雪灵爬起身走过去拉了几下,没拉动。
“喂喂,地震了?”一个四十多岁模样,有些秃头的男人第一时间掏出了手机,准备打求援电话,然后他满脸焦急地把手机放回:“没信号。”
被莫名封在一个动荡的危险空间里,任谁都挤不出一点好脸色。男人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架势,过去拽着唯一一个收银员就问:“你们这超市怎么开的?都地震了还锁门?我……啊啊啊啊啊!”
他惊慌失措地撤回手,慌忙后退,跌坐在了过道上。
剩下的几个人,都看见了眼前这一幕。
表情麻木的女收银员,在他的一拽之下,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张纸,边缘皱起撕裂,细微晃动着,弯折飘荡到了地上。
在人们混乱的尖叫声中,詹雪灵目光一凛。
眼前的超市秩序明显不对头。不像是普通的地震,更像是陷入了某个异常空间,或者说,被某种特殊能力控制下的空间。
如果说她的能力是掌控镜像空间,在对称出来的距离内换位挪移,那对方的能力,难道是压缩空间?
把人压缩成纸片,或者把纸片拓展成人?
趁着没人注意她,詹雪灵箭一样地冲到窗边,拽起遮光帘,狠狠往上一掀!
帘布尽开。她看见,自己正处在离地大概十几米的高度,呼啸的风声自窗外刮过,却无法渗透进室内分毫。
脚下接连不断地震般的颠动,原来是来自于一只大手。这只手满是粗粝痕迹,骨节处渗着常年抽烟带来的黄渍,末端肿大,原本正常的起伏幅度在等比例放大之后,宛如连绵山峰。
有只手在托着这家超市,托着空间里的所有人和物向前走!
突然,一只透着狰狞血丝的眼球缓缓挪动,猛然扭头,如蛇信般突地窜起,挤到了詹雪灵的面前!
两人隔着一层玻璃死死对视。
詹雪灵:“……”
她从容放下了遮光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