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雪灵和储玉海的猜测都只猜中了一部分。把超市放在手上掂着赶路的这种能力，叫做空间“剥夺”。
而此刻，拥有特殊能力的人，对自己身体产生的变化并不知情。
他叫明越，是个职业扒手。
明越从小没上过学，爹死娘改嫁，跟着社会上的人瞎混活到现在，还拜了山头认大哥，大哥死了，被捅死在一次占汽修厂争地盘里，他便从容再拜对面的山头。
这人最擅长偷，还很少被抓到。上公交车扫眼一圈，他总能精准摸到兜里包里装着现金的。在旅游景点门口兜售矿泉水，水一瓶三块，从游客身上偷来的手机耳机首饰赚了一万多。去医院，抽急诊门口刚结完帐的人兜中零钱，还好心记着给人把单据放回去。
他从不觉得自己龌龊。偷有职业水准，他自诩是贼混子里比较手艺高超的那种，听说北地群岛上掉了块陨石砸出来一个黄金坑，明越心想，要是换我在那儿，矿山都给他偷没喽。
今天，他偷了一个超市。
最近社会上不太平，据传又闹水灾，又出活死人的。明越有个哥们在隔壁市，之前给他发过一条信息，让他多屯点米面矿泉水，恐怕要出事。“恐怕”这二字还没在手机对话框中消失，哥们儿本人已经消失了。
接到那条短信之后，明越昏睡了一整天，醒来后压根不记得隔壁有个岩西市，也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哥们儿，但他依旧警惕心十足地屯了不少食水。当然，都是偷来的。
社会上混的人，对风吹草动格外敏感，有个说法叫什么鸭子先知道春天冷热，明越背不下来，但他觉得自己也像只鸭子，毛嘬嘬的，抖着翅膀蹲在桥墩底下，一见结冰立即晃开脚蹼跑路。
他想去首都，那里人多，能偷的东西也多。再加上，社会秩序混乱后，扒手们更容易找到用武之地。为此这几天，他一直在收拾行装。
他耐心十足地将一箱方便面和一箱火腿肠压平，擀成面片，食物包装箱原本膨胀的体积在他手掌按压之下缓慢挤出排气，柔顺摊平，轻到毫无重量，一拎便可以带走。
吸收的空间越多，人涨得越大。明越和哥们儿一起住在某个废弃工厂的空厂房里。在自己越来越高，把门框挤破之后，明越挠着脑袋，走到了街道上。他俨然已有三四米高，但街上的行人没有一个看他。
偷超市也是类似流程。
詹雪灵和丁慧雯推着推车出门的那一刻，明越刚站到墙边。一提一拔，整个超市所在的空间应声“剥离”，房垛脱离地基，钢筋混凝土发出断裂的咔咔声，空间搅动出飓风，将正在门边的詹雪灵兜头吸了进去。
可能是因为对空间能力的敏感度，詹雪灵先一步察觉到异样，但她唯一能做的是把丁慧雯推了出去，随即便陷入了裹挟着风响，正在收缩的超市。
超市仿佛一副浓缩的方块积木，转瞬间汇聚在了明越手上。 这让他有点异样：平日里的“正常人”们，上正常班赚正常工资买房供房当孙子，为的就是他手上，这块积木大小的东西。
他还特意看了一眼，今晚是他最讨厌的那个收银员当班。在超市房屋整体上浮变小的同时，明越不忘把她也收起来，抽出一截血肉白浆油花交融的芯子，随手丢掉，鲜血洒了一地。壳放里面，没收。
而原因很简单：上次来这家超市偷东西时，对方拿拖把甩过他。
已变成十几米高巨人的明越，五指摊开，使劲把方块往下压，想把它也压成薄薄一张方便携带的纸片，使劲……没压动。
卡住了？
他不清楚这是因为同有空间系能力的历选者在里面，“硌”住了他的能力，只觉得有些诧异。
他托着积木往外走，一边走一边研究上面打开的一扇小窗。有个女孩拉开遮光帘朝外看了一眼，正巧跟他对视上。她眼瞳乌黑，留着波浪卷发， 面容精致美丽，从明越此刻的视角看来仿佛只有拇指高。
明越心底“砰”地一跳。
他还没找过女朋友，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孩搭讪，愣了片刻，见女孩把遮光帘放下后，才哽着脖子，曲起手指敲了敲窗。
“喂？”
巨人的声音在楼板中晃动，如怒涛狂震，只几下就把顾客中唯一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女人震吐了。詹雪灵把她扶了起来，又从货架上找了包湿巾给她。
秃头男惶恐道：“外面是谁在喊？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詹雪灵可以直接激活镜中空间，脱离超市所在的位置，但她现在与单望断开了联系，在没法获取外界视野时，且不清楚从镜中离开后身体是否还会返回原位，她没有贸然尝试。
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这个开窗的人身上，詹雪灵苦笑一声，指指脚下：“有个巨人，在托着超市往前走。”
现状过于诡异，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力。秃头男嘴巴大张，第一时间想要否认：“说什么混话……”他抹着脑门上的汗，余光不慎扫到了萎顿在收银台边的女人纸片，又僵硬着脖子，把头拧向反方向。
另一个男人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、穿着一套篮球服的青年，他此刻才把头戴耳机摘下，皱着眉说：“什么巨人？”
“你不怕就自己去看咯。”詹雪灵指了指窗边。
青年真的过去了，撩开帘子后瞄了一眼，火速放下，詹雪灵听到了他牙齿打战的声音。青年抖到身上的短裤都在颤，哆哆嗦嗦就地蹲下：“我恐高……”
真是，一个能靠得住的人都没有。
詹雪灵满脸无奈。这时，窗外又传来了那阵仿佛能把墙壁敲碎般的撞击声，那巨人用含混不清的口舌说着：“里面……有人……吗？”
“有。”与其被动等待，不如主动出击。詹雪灵靠近窗边，主动询问：“你是谁？我们只是来超市买东西的普通顾客，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带离原位？”
她敏感地察觉到，外面这个人有点……傻。仿佛颅骨中的脑子也跟着能力被压缩了一般。
他含糊地应了下来，没说自己偷超市的用意，反而强调了两次：“你出来。”
出去做什么？詹雪灵不会傻到认为对方能好心放自己自由，她谨慎地跟随对方话风说道：“出来以后去哪儿？”
“首都，不，”男人晃晃头，“先回家……家里有床。”
詹雪灵一愣，下意识反问：“什么？”
身边的瘦小女人松开了捂着嘴的手，先嚷嚷了起来：“哎哟他想艹你呗！”
异变以来，詹雪灵习惯了看血腥现场，习惯了面对断手碎肢、异常天灾和人祸，却还从未遇到对方这种，赤裸裸的，把自己当成性资源的索求。
听了这句话后，在她眼中，包括两个受害顾客在内的男人，全部变成行走的生殖器了。
之前她已经用“蚕茧”观察过了，超市内的三个顾客都是普通人。她原本想直接吸收掉窗外那人的特殊能力，却发现，隔着墙面，“蚕茧”的能力无法影响到对方。
但这并不影响詹雪灵绷起浑身肌肉，等待行动时机。
生殖器还在孜孜不倦敲窗：“你出来。”
……詹雪灵闭了闭眼，挤出她能想象到的最矫揉造作的声音：“这里太高，我害怕……你得把超市放下我才能出去哇。”
生殖器不听，反而指挥起了别人。他一根小指便捣碎了外窗玻璃，猎猎寒风从中灌入，那只狰狞充血的眼球堵在窗框边，贪婪望着詹雪灵，随即，在伸了几下手指没能伸进去后，他开始对着另外几人喊话：“你们几个……把她给我，给我，送出来。”
“把她送来，就允许你们离开。”
詹雪灵猛然转头。她远离窗边，倚靠着货架，面朝几个人或怔忡或犹疑的表情。
这是，离间。
只要把她交出去，对方三个人就能平安脱险。巨人给出了砝码，把针锋相对的矛盾留给了在场的几个人，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界限瞬间混淆。
在面临考验时，詹雪灵向来不信任陌生人的道德水平。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移动，从货架上抽出了可触及范围内最有力的武器：一柄铸铁炒锅。她的左手揣在衣兜里，死死扣在“蚕茧”上。
她能感觉到，秃头男和瘦小女的眼神都变了。
篮球服青年紧张了起来，似乎也感觉到了空气的凝固，他头从左扭到右，眼神在几个人间游移：“不好吧？万一外面那个人想骗我们呢？并且我们几个一起被困在这里，不应该互相帮助吗……”
话音逐渐小声，显然说话者本人也没什么底气。
秃头男嗤笑道：“你们小孩总这么幼稚。”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，却下意识摆起了长辈的谱，“那个人一只手指就能把我们碾死，跟他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吗？啊？”
他又指点起了詹雪灵：“那个丫头，你要懂得看形势，现在这种状态，能被他看上是件好事，把他哄好的话你自己最受益，我们也不用再困在这里遭难……”
詹雪灵抬眼望着他，黑沉沉的眼瞳边缘似有金色光芒一闪。她将嘴边的话吞回去，重心缓缓压下，紧盯着眼前人的行动，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捕猎中的野兽。
谁都没想到，最先动作的是那个看起来最瘦小的女人！
也难怪，她所在的区域最趁手。工具区，货架上悬挂着论卷盛放的PVC台布和纱布，以及各种刀具，餐刀，菜刀，水果刀。
女人回手抄起一把尖利小刀，就朝詹雪灵扔了过来！
普通人在紧急时刻的动作根本无法保证准确性，詹雪灵轻巧避过，下一秒心头雪亮：女人根本没指望拿那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刀掷中她，只是想让她移动位置。
果然，在她侧步向前时，秃头男也发难了：他从货架上摸到一盒小孩玩的弹珠，猛然一洒，朝着詹雪灵脚下扔去！
“咔哒”“咔哒”几下乱响，詹雪灵控制不住脚步地踩到了一颗圆溜溜的弹珠，蓦然倒栽向前——
女人已经抖散了一卷台布，在前方守株待兔等她！
她要把我的四肢捆住，和那个男人一起，把我抬出窗户……詹雪灵心思瞬转，没有抵抗地向前倒去。
秃头男的脸上难以遏制地咧出笑容，原本丑陋的长相更狰狞了。他小心翼翼躲着地板上四散的弹珠，几步并一步走赶到瘦小女人的身边，打算跟她一起绑人。
——出乎意料的，詹雪灵被人拦腰扶住，没能摔在地上。
青年的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滴，他哆嗦着嘴唇，下颚处的青春痘此刻看来格外惹眼。
“滚开！别碍事！”瘦小女尖叫道。
“我做不到……为什么你们害起人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……我受不了这样。”青年低声抱怨着，松开了詹雪灵的腰，把她护到了身后。
身形交错那一刻，他看见，女孩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。
笑容？
詹雪灵凑到他耳边，低声说道：“谢谢帮助。恭喜过关。”
诶？
如飓风般澎湃的风势，自女孩站立之处卷起。
篮球服青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。
一处灰白色、四方四正的空间，围绕着二人螺旋般展开。它挤出来的动作十分滞涩，仿佛在扎根破土，又仿佛在一处蒙着薄膜的空间里，勉力撕开了一条缝。但阻力无法克制它的涨势，每一条棱角都如刀锋般锐利，不断旋转着胀大着，如同一把回旋镖，把站在原地的秃头男和瘦小女人都卷进风势里，拦腰撞了出去！
窗外，明越惊恐地呼喊着，但仍无法阻止它将这处超市所形成的积木空间一寸寸击碎，扯烂。
下一秒，被扯出来，带着血的，是他自己的声带。
还有肠子，胃袋，生殖器……
他终于彻底不能吭声了。
詹雪灵手臂间夹带着风声，从被挤碎的超市中飞掠而出，随即下坠，她的身影逐渐放大，恢复到了正常大小。
——她右手握着一柄铸铁锅，腰间还使劲拽着一位，紧紧闭着眼，吓到连看都不敢看的青年。
待到距离地面还有三四米时，她微微眯眼，一个“换位”，瞬间消去从高空坠落的全部势能，带着挂件青年，平稳降落了在地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