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较于詹雪灵的坎坷遭遇,单望和储玉海这一路经历,用两个字既可概括:倒霉。
他们原本把车停在了靠近中央广场喷水池边的车位上,待到回转时才发现,车被砸了,物资哄抢一空,只剩喷水池中的水波荡漾,时不时冷幽默般呲两道水柱出来。
砸车的是一群半大孩子,不到十人,看上去高中年纪,当然,现在他们都不用回学校上课了。
不受约束、堪堪成年,心智和能力都不足以为行为负责的未成年人。还一群。
放在社会上,那就是定时炸弹。
原本这群人没有砸车作案的胆量,约定好的是一人一下,拿砖头砸路边停着的车车窗,砸完就跑真刺激。可偏偏几人中有一个小胖子,平时性格怯懦,同学说什么就是什么。这回让他砸车,他也学着架势,朝车门上挥拳头。
肉弹般的拳头刚接触到车门钢板,便如铅球坠沙,直直嵌入,剜豆腐般在车门上凹出一个深坑。
小胖子傻了,他涉世未深的同学们也傻了。
他前几天觉醒了能量方面的特殊能力,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,只感慨了下不用读书饿得真慢。
可以一拳打穿钢板,自然不再用得着砖头。
几个人把犹疑的目光转向了为首的瘦矮个,瘦子犹豫了片刻,咬牙道:“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!”
有一就有二,砸了一辆车,第二辆的犹豫时间就不会超过五秒。当天下午,以小胖子做先锋,嗷嗷叫着的捣车团伙在后江市转着旋撒欢,直到被储玉海逮住:只逮住了两个跑最慢的,其余人做鸟兽散。其中之一,就是那小胖子。
以储玉海的身手,逮这种半大孩子跟玩似的。追上俩人后,只拽住后衣领,脚底一绊,待他们跌倒后在手腕上用力攥了两下,便把两个高中生整得满地乱滚,嗷嗷着眼泪鼻涕齐流,嚷嚷再也不敢了。
但问起被他们搬走的物资去向时,另一个下巴上长了颗痦子的男生抹抹鼻梁,说:“没了。”
“怎么会没了?”
“吃喝大家一起分了,发动机扔喷水池了,钱……我分到二十块。”痦子男生掏掏兜,把仅有的收成翻出来。
小胖子凑上前,谄媚道:“我有五十。”
储玉海咆哮:“扔水池了?你们有病吧,没事扔那东西干嘛?”
痦子男生立刻反手一指,小胖子低下头,对手指:“对不起叔叔,是我力气太大,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管线和车盖拽断了……发动机也,也,我没有动它,它自己跟着出来的……林哥说,要毁尸灭迹……”
单望端着猫,迟缓跑到后,第一时间抓捕关键词:“叔叔?”
说不清是这声称谓,还是熊孩子们的行为,对储玉海伤害更大。他气到两眼发黑,强行按捺着脾气说:“那油箱呢?”
车显然已经报废,再把发动机捞回来装上也没法开。他更担心的是这帮孩子拿了汽油去瞎折腾危害社会,比如纵火之类的,到时候事态会严重到无法控制。
可小胖子和痦子男生齐齐摇头,表示都没留意。
两张真挚的傻脸面面相觑,纵使储玉海再生气也明白,找这俩问不出结果。
单望明智道:“得追他们中为首的人。”
储玉海再问:“林哥是谁?是你们首领吗?”
痦子男生比小胖反应机灵点,立刻介绍:“他的名字就叫林格。”是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头。
他们逼着对方交出了林格的家庭地址,一路追过去,目睹了更多大大小小的砸车抢劫事故,然后不出所料地,没找着人。
丁慧雯的车已经报废,储玉海再次骑上了他那辆由“模拟树”变化成的摩托,在林格家小区楼下徘徊了几圈。单望变成金属支架形状,紧紧扒在摩托车后座上,框住一只雄赳赳御风而行,脸上的黑白毛都支棱起来了的奶牛猫。
“啧,干脆不找了,走人。”储玉海和詹雪灵某些方面性格挺相似,绝大多数情况下热于助人,但是耐性不足,容易急躁。
哪怕孩子抡着汽油桶把整个后江市烧了呢?管不了,不想管,随便吧。
单望运转着他那只红色右眼,窥探着周遭感知,片刻后,他语气逐渐古怪了起来:“那个孩子就在附近几百米范围内……但是他所处的环境,有点诡异,呃。咱们还要去吗?”
储玉海莫名其妙道:“怎么诡异?”
半小时后,他们站在了一处,地下餐吧的门口。
说好听话叫餐吧,其实是声色场所,餐厅酒吧加上舞厅。天塌下来不影响男人追逐性欲,舞池里射灯旋转光影交错,鼓点声大到能震裂头皮,男男女女都穿着不合时宜的清凉衣装,搂腰贴面,在里面摇晃。餐桌上的灯都暗到恨不得八百年不交电费,还有黑灯区,一排排人影拱动,想也想得出来在干啥。
两人呆立在地下阶梯拐角处,一人一音箱,表情都像扫黄打非的警察般严肃。
单望把猫眼睛捂住:“好孩子不能看。”
储玉海撇嘴道:“……如果这时候有人出来放火烧这帮家伙,我拦还是不拦呢?”
没等他们商量出结果,放火的人来了。
个子略矮,穿着校服外套,一脸阴翳的少年,两手背在身后,噔噔噔走到了楼梯高几级的地方。正是他们要找的林格。
单望捂住帽子,生怕自己诡异的金属肢体吓到小孩,但林格压根没看站在门边的两人。
他死死盯着不远处舞池边上,最高,最胖,跳得也最欢的一个中年男人。他搂着一个穿比基尼的小姐,摇头晃脑,混不知门口有人已经锁定了自己。
单望偷偷腹诽:“他快把人家姑娘衣服扒下来了。”
储玉海对他比了个“嘘” 的手势,示意他注意少年的动向。
在舞池中跳舞的男人,是林格的父亲吗?
待到中年男人搂着小姐想要往房间里走的时候,少年按捺不住的怒气终于爆发,他一把抬起藏在身后的重物,冲进了门内——
在人群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中,储玉海大喊一句:“单望!”
“明白!”单望迅速行动,在瞬息之间,接管了少年使着狠劲往男人身上泼去的东西——
果然是汽油。
少年把捡来的汽油装进了啤酒桶里,但只泼出去了一小部分,油桶顺应着单望的控制脱离了他的手腕,咕噜噜滚到了侧边吧台处。储玉海飞身一掠,将它抢了过来。
与此同时,整个舞厅内所有的灯光电器火源全灭,客人们叼在嘴边的烟头红点依次暗下,打火机全部被隔空收缴。男人被黏腻的液体泼了一后背,嗷嗷叫着惊恐地转了头,在一片黑暗中,依稀辨认出了自己儿子那张熟悉的脸。
他有一瞬间的怔忡,随即暴怒道: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谁让你来的!”
林格红着眼圈,站在手足无措的大人世界里接受父亲叱责,他的武器已经脱手,来问罪的勇气似乎也随之消失无形。
单望啧啧道:“瞧瞧,这就是当爹的。”
储玉海无奈:“我怎么觉得你在八卦方面特别起劲……盯着那个小孩,别让他出事。”
他们没想到,更倒霉的事还在后面。
汽油罐滚到吧台边时,没刹住,仍洒了一些出来。这倒无妨,但问题是,餐吧老板为了助兴,在吧台边围了一圈又一圈劣质的五彩灯带。
陡然断电,这灯带闪烁了几下,“呲拉”一声,冒出几股糊烟。胶管的断裂处钻出几下火星,不偏不倚,正巧落在那滩汽油上。
“噌”的一下,火焰立刻窜得有半米多高。
这也无妨,毕竟只有吧台着火。并且,在发现有人拿着汽油罐来纵火后,餐厅老板高度警惕,早早地将灭火器拿了出来。
但吧台上放着几个卡式炉。服务员收桌不及时,将撤回来的卡式炉摆在了吧台边上,准备拿给接下来点单的顾客。这种自带丁烷气体的便携式烧烤炉,有个最致命的问题就是:使用时不能靠近热源。
天杀的,偏偏今天有客人点烧烤!
所谓的倒霉就是一环套一环,无论哪一环,都能精准击中当事人的后背。
储玉海感觉自己就像公园里等着被人套圈的大鹅,他无语看向单望,单望也同样木然回望他。
两人蹲在被涌出的地下水覆盖满的废弃通道边,都满脸满屏幕灰,如同两个流浪汉。单望的衣服被烧没了,他混不吝地呈大字摊开两杆金属腿,把怀中紧紧抱了一路的大壮松开。
储玉海在心底复盘着刚才一路上的遭遇:卡式炉爆炸,大火爆燃,消防栓堵塞,林格的父亲(疑似)被烧,逃生通道上锁,强行把锁扣掰开后带着人们跑到地下停车场,被迎面灌入的大水冲了个正着,顺着水流到一处废弃的地下通道……
精彩到让人想闭眼。
他发自内心感慨道:“我上辈子肯定欠了你们很多钱。”
单望安慰他:“也不算太倒霉,至少火被水浇灭了……以及,我们现在知道了后江市的异变因素。”
储玉海点头:“地下水。”
前江市的洪水在一天之内诡异停止,但水量不会凭空消失。它们能去哪儿?
它们顺着前后松江的干流支流,逆流回返,灌入地表之下,润物细无声般地,引领着整个城市的逐渐崩溃。
就在这天结尾时,单望接到了两个讯息。
一声是来自詹雪灵的呼喊,另一个来自丁慧雯,写于某个时间未知的节点。
她草草写下了一句话:“我已到达美澳拉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