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格意义上,丁慧雯所在之处并非美澳拉地下基地,而是隶属于基地的特殊能力者集中收容中心。
她们原本设想的是抵达首都后先找一个住处,安顿下来,逐渐打听美澳拉基地和那个神秘孩子相关的信息。可现实从不如人所料,在被迫与伙伴们分隔之后,丁慧雯尚未来得及适应新变化,就被在各大交通枢纽负责登记疏散人员的应急处理小组发现。
他们似乎有能检测人是否觉醒特殊能力的仪器,在经过一场检验登记之后,丁慧雯被半强制地送上了船。
……真船。
陆地游轮在街道上航行,沉重的金属船舱时不时浮沉入液态地表,冬季凛风吹拂,将整个游轮表面冻出一层霜白色的脆壳。整个城市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荒谬感:依旧是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但人行于天,游鱼般的车流在交警指挥下整齐流淌在高空中,丁慧雯还亲眼目睹了一起车与车行贴面礼后,前一辆车咧开车盖,将后一辆车吞吃入腹的事故。
即便如此,她仍敏锐地注意到:两个车主下车后,态度都极其友善温和,甚至还互相握了个手。他们看上去不像在处理事故,反而像是在咖啡厅,坐下来畅享休憩一刻。他们脸上标准的微笑融入满天云雾,一切都显得很恬淡,很随和。
游轮船舱也跟正常船只不太一样,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茧型丝团组成,如梦如幻。这种房间,比詹雪灵之前拿在手里的液态金属片,更像物理意义上的“蚕茧”。
带她上船的管理人员示意她随便选一间,丁慧雯随意挑了右手边的丝团,走了进去,发现里面的空间居然还不小:大概三四十平见方,有独立卫生间,有单人床,沙发,书桌,电视,小型阳台。冰箱里放着饮料和冷冻速食,旁边的餐台隔断上,有电锅可以加热。
通过阳台上的落地窗,能看到沿途景色,和横跨南北高架,如擎空巨兽般链接在一起的交通塔。
在经过某个以升学率高要求严格著称的学区时,丁慧雯特意伸长脖子,望了一眼自己的母校——也是她和彭茹初次相遇的地方——她找到了,母校的塑胶操场似乎刚经历了翻新,整体被挪移到了高空中,远远望去,依稀能看到有学生在操场上踢球。
熟悉的景象中掺入了一丝诡异,但没有消失,本身便是给寻觅者最大的安慰。
丁慧雯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满足的微笑。
笑着笑着,她似乎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丁慧雯突然被一阵颠簸惊醒:游轮到岸了。
广播中提醒她们带好随身物品出门,丁慧雯简单洗了一把脸,推开房间门,走了出去。
哒哒的脚步声洒落在甲板上。很奇怪的是,除她之外,并未见到其余的旅客。
单个运送?
刚刚上船时,丁慧雯对这艘船,以及奇异丝团的原理有过一定猜测。首都目前的秩序,应当是一系列特殊能力改造影响下的结果,其中大概率还结合了ROOTS的感官控制能力。她没有那么轻信自己眼前看见的东西,也许这一切都是假的,背后掌管秩序的人控制了她的感官,想让她看到某些东西。
真实的自己,仍睡在蜗牛壳中也有可能,丁慧雯做足了心理准备。
但她站在高中时熟悉的宿舍楼门口,一瞬间心神动荡,无限恍惚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她下意识向右手边扭过头去。
她看见了,那个曾经常站在她右边的人。
女孩长着一张小巧的圆脸,额头很窄,有些外凸,常年留着剪不利索的齐刘海。她身上总是热烘烘的,习惯在走路时扒上来,贴住丁慧雯的胳膊。
“走吧,慧雯姐。”
丁慧雯下意识问道:“去哪儿?”
高中年纪的彭茹,脸颊上总带着些被寒风冻出来般的红血丝。她睁大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:“今天是图书馆的换展日啊!我盼了好久,才等到今天——走了走了——”
图书馆换展。
记忆逐渐在脑海中浮现:校图书馆与跨区的另外几所学校有联动计划,会定期互换图书展览。
“那些书没什么好看的,都是些烂大街的名著和辅导材料……”
对了,当时,她是这样回答的吧?
生在首都长在首都的丁慧雯,对普通的校级图书馆自然提不起兴趣。
“哎你不懂,”彭茹眨巴着眼,“我老家在岩西嘛,你去过那里吗?”
丁慧雯诚实摇头。
“初中时,我们学校里根本没有图书馆,只有一个空间紧巴巴书架放了四五排,还不对外开放的图书室。”彭茹性格非常坦诚,从不因自己是小地方出身遮掩或者转移话题,而是大大方方表露出来:“你们享受到的设施比我们好太多啦!每次有新书我都想去看,不然晚上回宿舍睡不着!”
丁慧雯本该警惕,本该质疑。
她们两个已经毕业十几年,为何又回到了高中时的图书室?
彭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可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满足的微笑,仿佛一切都不用在意,外面的末日也好,诡异的环境也罢,彼此经历过的事不必多提。
她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,在下课后跑去图书馆随意乱翻书,享受阳光从高高的穹顶上落下温暖眼皮的那一瞬。图书馆里有肉松面包的气味,肯定有人偷偷藏在角落里吃东西,不能被老师发现,否则会被打出去。彭茹悄悄把掰了一半的面包递给她,两人在书架一角躲着外界视线分食,鲜美味道在舌尖上跳跃,丁慧雯笑得很放松。
她掏出纸巾,催着彭茹擦干净手上的油再去拿书。
在书架中,油墨香气里,懒洋洋徘徊时,是最幸福的时刻。她不记得自己是否享受过这样的时刻,当年,彭茹的确拉她一起去了图书馆,但后来她就不见了,她去了哪儿来着?哦对,被金铭喊去帮忙。
金铭。
丁慧雯挂着不变的笑容,翻开了手中书籍的封面。是本很老套的《高考必备英语课外阅读三百题》,纸张被揉搓到发黄,还沾上了些许污渍。
扉页上,用歪歪扭扭,幼儿般的字迹写着两个大字。
“醒醒!”
我知道,这是梦境。
但这个梦太美好了,太沉浸了,让人似乎丧失了一切挣扎清醒的念头。丁慧雯笑着摇摇头,把书本往后翻。在最后一页,她看见了借书登记表上的名字:
金铭。
笑容依旧温和,心头却仿佛有砂纸蹂过。
丁慧雯艰难地,费力地,皱起了眉头。
她仿佛一个在跟不听使唤肢体做抗争的瘫痪病人,猛地抬手,扼住了自己的眉心。
身边,彭茹担忧地凑过来问她:“怎么啦?你不舒服吗?”
丁慧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下意识抚摸了两下,想要把住对方的脉搏。
她脑子乱糟糟,语言系统有点不听使唤,冒出了不该在此刻问的话:“你喜欢金铭吗?”
彭茹和金铭在高中相识,两人相差五岁,后来彭茹按照对方的指点,考上大学,读研,毕业工作,直到她二十八岁时,两人才共同携手走入婚姻。
丁慧雯知道自己说这话太早了。她不该拿三十岁人的忧虑,去为难还在十七岁时的女孩,但她忍不住。质疑,以及不忿,结成怨毒果实,在她的舌尖下顶了许多年,几乎要生根发芽,捅穿她的喉咙。
反正是梦……她拉着彭茹,不依不饶地说:“你告诉我真心话。”
“诶?”彭茹惊愕,随即脸颊涨红,张望着看了一眼四周。见附近无人,她拧了一下鼻尖,露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:“要是被班主任听到她就要叫家长了!慧,雯,姐,你脑子进水了吗!”
……她没否认。
杂乱的思绪最终重锤在四个字上,“她没否认”。
丁慧雯轻叹出声,手指在衣兜中攥紧了本子,以及仅剩的最后一页纸。
她毫不犹豫地,一把将它撕了下来。
她要做的是:时间跃迁!
由梦境变幻而成的人,时间线还能改变吗?
答案是,能。
彭茹怔忡的神色还凝固在脸上,光影大盛,落地窗外的天色骤然暗淡,仿佛整个世界无数视线,都汇聚在了这被白色光晕笼罩的一角。
女孩由梦境而来又归于梦境,仿佛无数个生命切片在她身上快速掠过。她迅速长大,成熟,衣着改变,齐刘海迅速增长,被拢在脑后扎成马尾。那张饱满的圆脸也迅速瘦削了下去,骨骼线条日益明显,快进般经历了后面的十几年人生。
在整个过程中,丁慧雯一直目不转睛,紧紧盯着她。
她看见了彭茹从高中毕业后,许多个重要的时刻。
考上男朋友所在的那所大学,两人在深夜外出吃夜宵庆祝;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,戴上硕士帽在典礼上发言;毕业工作,进入美澳拉,身周环境事物从此开始模糊,似乎有人将那段经历打了马赛克,特意不给看;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礼台上,满脸带笑,射灯打在头顶,眼眉处一片黑暗;怀孕,身体膨胀,肢体却日益消瘦,仿佛孕育出了一个畸形的肿瘤;发疯,穿着皱巴巴的哺乳服,在家里砸东西,脚踩在瓷砖渣上流了一地的血;孩子出生那天,她把头埋在白色被单里,仿佛在主动寻求死亡;直到车祸那天,争执,吵闹,歇斯底里。
那张圆脸上,眼眶逐渐深陷,线条外凸,额头露出脱发导致的白屑。和十七岁那年拉着丁慧雯手,兴高采烈走进图书馆的女孩,仿佛已不是同一个人。
短短几十秒的时间,丁慧雯仿佛陪着彭茹一起,再次死了一遍。
她终于看见了,自己从对方人生中缺席后的那十几年:那段她心有不甘,念念不忘,却束手无措,只能借助能力重新匆匆掠视的时光。
她大口喘着气,手紧紧摁在心脏处,等待时间线跳跃的最后一瞬到来。
最后一瞬,彭茹呆坐在庭院里,形容枯槁,她脸上有水波微微荡漾的光泽,像是坐在一处水池边。
似乎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,彭茹回过头去。
她在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的瞬息中,迅速变老,从青年变为老年,头发枯萎全白,脸上的皮肤萎缩皱褶泛起,眼皮耸拉到了太阳穴,牙齿逐个脱落,脸颊上的肉彻底消失,坠落进一层层皮肉相依偎的脖颈里。
年老的彭茹向水中望了一眼,表情居然平静且满足。
她要跳下去吗?
丁慧雯的心脏被揪紧,一下一下,弹得生疼。
她忍不住伸出手去,喊了一声,“彭茹——”
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书本恍然落地,封面猛然合上。
眼前来自彭茹的梦境造影,瞬间烟消云散。母校图书馆又回到了那种静谧、安稳、祥和的气氛中,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,将满墙书架笼罩上一层金边。
只有彭茹消失了。
丁慧雯愣神站在原地,左右挪动着脑袋,似乎还不习惯对方的离去。
一只手,属于男性、骨节粗大,带着几处伤疤的手,伸到地面上,主动捡起了那本书。
对了。
她刚才用掉了,自己的最后一次时间循环能力。
收网时刻到,背后的监视者恰如其分现身。
身穿迷彩服的男人个子高大,下颌方正,眉宇间笼罩着沉静的气息。他低头翻了几下那本末页登记着自己名字的书,似乎也陷入了一丝过往回忆里。随即,他开口道:
“终于再次见面了,慧雯。”
三十八岁的金铭,站在面前,示意般的向她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