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金铭现身时,丁慧雯并没有太惊讶。
目睹挚友走向死亡后,只几秒钟的功夫,她便收敛起了瞬间的崩溃与代偿疼痛,整理了下衣装,甚至向金铭颔首回应。
“我猜到了你会出现。”
金铭摊手,向她示意:一起坐坐?
丁慧雯点头,同时自嘲道:“我没有不同意的资格。”
她已经用完了全部时间回溯的能力,真正意义上手无寸铁。而金铭,是个久经训练,高大强健,一直在暗地里追捕她们的男人。双方强弱对比如此明显,而对方会展现出友好态度,并试图与她沟通,那就说明:他有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。
有所图,便好寻找破绽。
“事实上,我对你并无恶意。”金铭走在身前,微微侧头,两人行进在逐渐拉远的图书馆大厅穹顶下,金色微光的窗棂间。
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苦涩:“我对彭茹身边的人一向都很友好,朋友、家人、同事……可惜,她始终不能完全信任我。”
丁慧雯定定盯着他的侧脸,仿佛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哦?那这些人,一共死了几个?”
金铭停下脚步。
图书馆大厅的景象稍纵便逝,两人站在了一家咖啡厅中,低矮卡座,昏暗灯光,黑胶碟在黄铜留声机的托架上一圈圈旋转,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金铭转头看了一眼,恍然道:“你讨厌黑胶唱片的声音?”
什么意思?丁慧雯把他的反应记在心里,默默咀嚼了一会儿后,坦诚回答:“因为讨厌某一张。”
高中毕业后,彭茹送给她的礼物,是一张英文黑胶碟片。她为此跑了好几条街去找能读取碟片的设备,在二手市场上淘到了一架唱片机,大喇叭的复古形状,黄铜材质,塑料底座。她辗转了好几条地铁,终于把那沉甸甸的机子抱回家时却发现,碟片的孔打歪了,一首歌都没放出来。
她从此讨厌黑胶唱片。
金铭不了解这段往事,因此略显沉默。两人落座后,他想了想,以此作为话题由头:“眼前的空间,是由你我二人意识投影共同叠加而成的。它会重现身处其中的人最舒适、满足以及情绪稳定的场景,实现感官引导,让参与者的心境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状态。”
丁慧雯端起手边咖啡,轻轻抿了一口。苦涩口感,油润焦香,丝滑液体流动在唇舌间,一切感受都如此的真实,找不到任何作伪的痕迹。
她想了想对方介绍的内容,有些明白了:“因为我讨厌黑胶唱片,所以这家店的音乐放不出声音来。”
“对。”金铭向后倚靠,放松身体。
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严格来说不能向外界透露保密信息,但你了解到的内容应该不止这一项了,告诉你也无妨。”金铭侧头看向她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美澳拉基地下属的特殊能力者收容中心。在私下,它有个俗称,叫做……”
“心灵迷宫。”
丁慧雯心头巨震,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之前在路上,单望告诉过她们自己被困的地点,就在美澳拉基地附近的心灵迷宫!
单望就在她周围吗,被墙壁和未知投影阻隔?
“这是给特殊能力者的麻醉剂吗?把我们集中收容到一起,用最舒适的梦境进行圈养?”丁慧雯佯装成第一次听见这个地名的样子,把咖啡杯放在桌板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。
尽管对话内容严肃,可丁慧雯的神情依旧放松柔和。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激起她的情绪波动,像一张亚麻材质的皱桌布,被蒸汽熨斗抚摸,舒缓伸展,直到熨平。
金铭的眼神落在她的手边。
他低声道:“你可能不相信,这是上面对抗世界意识觉醒的手段之一……将经历感染后依旧保持了行为能力和特殊能力的‘历选者’收容到一起,共同编织意识造影,再通过ROOTS实现传递增幅,投放‘稳定剂’,将所处区域已活化的世界意识一点一点‘捋平’……”
丁慧雯面色不动:“我们是实验体,也是压舱石,对吧?”
金铭点头,并补充:“目前这个实验仅仅在首都范围内开展。因为这里的特殊能力者最多,不处理的话,容易引发大动乱。”
“如果关掉你说的这什么造梦……对不起,造影仪,会有什么连锁反应?”
“能自由行动的特殊能力者,将进一步促进世界意识活化,异变事件越来越多,整个城市乃至国家将陷入混乱。”金铭双手交叉,表情露出几分诚恳。
怪不得我和雪灵走到哪里,哪里出天灾。
丁慧雯没有吭声,等着金铭向下解释。她知道这人性格,在能展示自己知识面的场合总是憋不住的。
果然,金铭继续他长篇大论的阐述。
他说:“单纯用抽象概念很难解释清楚,换一种。我可以用赋值的方法来描述,假定整个世界能量守恒秩序运行稳定,在此基础上,每个普通人的能量赋值为1,那么感染冬眠症后,这个‘1’被抽走,丧失自我意识控制,陷入冬眠状态的人赋值降为0。”
丁慧雯接话:“而其中很少一部分人,能从感染状态中清醒过来,说明他们从世界意识中获得了新的能量……”
金铭点头:“这就是‘历选者’,赋值上升为2至无穷,具体数值视其能力上限而定。‘历选者’在某个区域聚集过多的话,会导致质量失衡,赋值过于集中,所在区域发生秩序‘塌陷’……因此,情绪造影仪才会应运而生。”
让历选者始终处于被收容且情绪稳定的状态中,将那个多出来的“1”拉扯消耗掉,或者封锁在丝茧里,形成某种制衡。
丁慧雯蓦然想起,刚刚进入首都时,看到的那两位表情温和、情绪稳定的事故车主。看来这种情绪控制技术的应用不只限制在特殊能力者身上。
牺牲某一部分人的意识自主,用沉浸式糖衣包裹住他们,才能换来首都城市内,表面上诡异的秩序井然。
很像金铭和他背后的组织能做出来的事。
丁慧雯琢磨着他的话,逐渐回过味来:“所以你们一直在追捕我,以及雪灵……”
金铭简单回答:“职责所在。”
他话音中带上了些许庄重,仿佛女人应该为自己成为了这个伟大实验的一员歌功颂德。但丁慧雯不吃这套。对方明面上的追捕可能出于公心,而好几次私下监视、追捕、交锋,以及现在,金铭追到她的意识投影中来,怎么看都更像挟私陷害。
她唇角微扬,盯住了他:“你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嘴边总挂着一些大计划,大格局。”丁慧雯撇嘴,“如果我是个十几岁涉世未深的小女孩,还真的很容易因此崇拜上你,把你当成拯救世界的大人物……”
金铭继续苦笑:“……彭茹也这样说过。”
丁慧雯紧紧跟上:“这是你控制她的手段吗?”
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对峙,交错出无形的火花。金铭终于承认,点头道:“没错。”
丁慧雯追问:“你具体都做了什么?”
金铭回答:“我为彭茹,创建了一套人生秩序。”
情绪稳定仪都抚不平丁慧雯此时的心口的怒涛了。她抿紧了嘴唇,双拳攥紧,用尽了全身的克制,听对面的男人讲述他的成就。
“在有些相处模式中,‘仰慕’很容易转化为‘驯服’,又会很快进阶为,被管束的安全感。比如师生,比如夫妻。一方主动将控制权让给另一方,获取知识灌输,或者情感满足。”
金铭仿佛授课般,仔细讲解着他的做法:“我为她创造了条件。先通过示好建立信任感,让她对我有了初步印象:大学在读的学长,知识广博的助教,会耐心给予她建议的引路人。再一点点灌输要求,细化到每一步你该怎么做,逐渐让她建立依赖感,被束缚,却又不敢摆脱束缚。”
丁慧雯抖着嗓子说:“……她当时,答应了跟我一起报考A大,临到志愿时又反了悔。”
金铭一脸沉静:“我告诉她,和你的朋友绑定太久,不是好事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此时此刻,荒谬的声音在丁慧雯脑海中回荡,那竟是金铭说过的:“我对彭茹的朋友们并无恶意……”
他竟然有脸说这种话?
他怎么有脸说?
“在既定的程序下,她被我一步一步,逐渐养成了。”金铭神态格外安定,“她会按照每个身份节点,主动去做该做的事,成为一个好女儿,好妻子,好母亲。如果把她比喻成一叠白纸,那么上面刻下的一笔一划,都将是由我而来。”
“一切的目的,都是为了让她心平气和,在固定的时间点,顺利生下那个可能会携带能量源的,胎儿。”
他还有些骄傲似的:"我当时要求手术医生控制剖腹产时间,结果分秒不差。”
丁慧雯几乎快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,她的嘴唇翕动,最终只吐出了一句话:“你化身助教,来到我们学校,你和彭茹相识直到结婚……这都是你的,任务吗?”
金铭转头,定定看向她,随后摇头。
“不。”
他又看向前方,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金铭不答。他看了下手表,十月二十九日,下午两点三十八分。
“距离你最后一次施展能力,已经过去半小时了。”金铭放下手腕,神情沉静而疏离。
这位深沉到仿佛与人隔着云山雾海的父亲,说:“在我儿子受到牵引,不得不现身之前,我们来聊几个关于你的问题吧。”
“比如,他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,给了你时间循环的能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