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似乎能够看到我。”
詹雪灵站在原地,保持姿势不变,主动与未知的监视者交谈了起来。
一阵沉默后,藏在暗处的男子借着后勤人员的口,做出了回答,那是个嗓音清越,尾音上扬,似乎略感好笑的声音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听对方的言下之意,他并不能直接“看”到,而是要通过一定的方式实现对我的监视?比如,通过诱导他人,让他人说出想说的话,成为他的眼睛?许多猜测在詹雪灵的心头打转,她盘算片刻后,选择了开陈布公的方式:
“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盯上我,也不知道你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。”
“事实上,我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说起。”对面的声音继续悠悠然地说。
这要么是个神棍,要么是个傻子……詹雪灵把手一摊:“不管出于什么目的,你要不要现身,来接我一下?指望一个瘸子做事也太没人性了吧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两秒,缓缓道:“我现在不能直接与你见面。”
我猜到了。詹雪灵在心底腹诽:如果你能直接现身,何必还指使路人阿姨前来装神棍?
“但请你放心,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在不自觉之时走上我为你规划好的道路。”清越的声音蒙上了一丝冷厉,“至于你在行进的过程中是死是活,是否会被人抓到,拿去解剖或者做人体实验,对我而言并无差别。”
“因此,女士,请你配合好我接下来指引的路线。这样会为你我二人共同节省精力。”
詹雪灵混不吝地就地一坐,把伤腿支出去八丈远。
她学着对方那种混不吝的语气说:“不好意思啊,我走不动了。”
……片刻沉默之后,接下来男子的声音中,明显掺杂进了一丝愠怒。
他似乎在按捺着脾气说:“我会为你安排好轮椅的。”
詹雪灵说:“我还需要新绷带,纱布,替换衣服。轮椅可以选电动的吗?”
“……”
半响后,对方从压根底下挤出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
詹雪灵噗嗤笑了出来。交涉时说的轻巧,但她脑后那根弦始终没有放松。
零号病人。
她了解这个词汇,在传染病学上,指的是第一个感染并向外传播疫病的人。按照对面那家伙的说法,这家医院出现的异变,护士长手上的血迹,奇怪断手,救护车停车坪发生的爆炸……全部是拜自己所赐。
想到这个过程中会影响到多少人伤害到多少人,詹雪灵就有种忍不住要深呼吸,平息心情的冲动。
可是。
我没病啊。
她不着痕迹地借窗户的余光打量着自己,两条胳膊,就位;腿,断了一条,裹着厚厚的石膏,另一条还能蹦跶;脑袋,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,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,连血痕都没有增加一丝。
难道是脑子出问题了?
曾经有人教过她一个判断自己状态的方法,静下心来,按照时间顺序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向前推算记忆中事件的顺序,看是否存在逻辑断裂或者前后衔接不上的情况。
詹雪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对方聊着,实际上已经分出一部分心神来,开始默数时间:
“现在是10月14日晚8:12,半个小时前,我从住院部的窗台上爬出来,绕到了楼后的院子里,18:40前后,有一只断手莫名其妙开始攻击我,我反击了它,18:10,跟护士长说话,得知手术推迟。再往前,下午输了三瓶消炎液体,上午做了术前检查CT,昨天一整天都在检查……前天,前天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,是护士长告诉了我车祸相关的信息……”
“你察觉到异常了吗?”
思路冷不丁被打断,她没好气地回话:“你在炫耀你有读心的能力吗?”
“事实上,我没有。”对方看似彬彬有礼地回应:“我只能有限度地对人施加影响,共享他们的神经或感官,用思维引导的方式让他们按照我想要得到的下一步去做事。这种影响非常脆弱,很容易受到空间和距离影响。”
“距离?”詹雪灵捕捉到了关注的词汇。
回答倒也诚恳:“目前只能控制一百米范围内的人。”
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出现了些超自然现象的詹雪灵,并未因对方的奇特能力而震惊,她更在意能力限制问题。
一百米范围,是个很微妙的数字。第一次听到对方声音是在病房中,距离此处肯定超过了五百米,当时的他是本人在说话,还是借助了隔壁病房的哪个路人的喉咙?詹雪灵的直觉告诉她,从住院部到配药楼这一路上没有人跟踪。
如果一百米这个限制为真,那他怎么能前后控制两个距离超限地点内的人员?
除非,他控制的人是我。
詹雪灵在心底自语道。
他可以通过我间接对我身边的人施加影响,但无法直接影响我……也许我身上带着什么特别的东西,而这种东西就是他找我合作的原因……呃,詹雪灵在全身上下摸索了半天,别无长物,只找到了手机、家门钥匙、零钱,和刚才从陌生女孩那里拿到的医院门卡。
她试探地问道:“你也被困在这座医院中吗?”
面前的人摇了摇头。
詹雪灵忍不住叹了口气。这种仿佛有枷锁担在双肩上,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的感觉,让人格外不舒服。
她不得不耐下性子,继续刚才的思索过程,很快就发现了异常。
“我上一次喝水,是在车祸前,距离现在已经有足足三天了。中间虽然有通过输液补充液体,但和实际喝水不一样。”
“吃饭……毫无印象。”
“但我现在完全没有饥渴的感觉,甚至刚才在向对方提条件时,也没有要求他帮我找来食物和水。”
这是……患病的征兆?思维正常,但是身体机能陷入了停滞状态,不会挨饿也不会口渴?詹雪灵已经快要相信了对方那个零号病人的指控,又突然,感觉到哪里不对劲。
片刻后,她缓缓露出了微笑。
“你撒谎。”
中年女人的脸上划过一丝愕然,随即被层叠的皱纹掩盖了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岩西医院的感染不是因我而起的。”詹雪灵条理清晰地说,“10月11日我下班回家时,公交车上新闻频道播放过一条消息:由于重要交通管制事项,三天后内环大道到泗阳路中间合围的区域将进行交通管制,其中设岗限的主干道,就在这里,岩西医院所在的泗阳西路,交通管制时间为早八点到晚十点。”
她朝监控屏幕的方向比划了一下,隔着窗子能看到屏幕左下角的时间标志,当前时间和视频时间是一致的,都写着10月14日。当下时间为20:18,视频时间为16:35至37分。
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,救护车驶入医院门前,泗阳西路上川流的车辆与行人。
根本没有交通管制。
“我不知道现在出了什么状况,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,但我清楚一件事,这个视频的拍摄时间,或者当下时间,其中一个是假的。”詹雪灵的眼睛深邃,映着楼外浅淡的夜色,“如果你希望与我达成合作,最好把掌握到的信息都说出来,话说一半藏一半并不是一个良好的合作态度。”
片刻后,她听见对面传来幽幽的叹气声。
窗户内的中年女人突然定住,仿佛一件机器被按下了关机键。下一秒,她的身躯萎顿,眼神虚焦,跌落在了黑暗的室内。
“等下——”
詹雪灵下意识想扶住人,她连忙推开门,一瘸一拐地冲了进去。
那个身处未知的男子并未如她所想一走了之,把用过的人仍在原地。中年女人的膝盖仿佛有自己的想法,在她即将栽倒在地上的时候撑住了身体,堪堪保持着一个平衡。詹雪灵冲进室内,扶着她的后脑勺和肩膀,把她带到了监控室内自带的值班小床上。
现在她脸上每根皱纹都平息了下来,直愣愣地躺着,呼吸平稳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詹雪灵擦了一把额头上因为伤口疼出来的冷汗,问道:“她还会醒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陌生人似乎已经放开了借助感官的能力。
明天早上有人接班时,应该能发现她的异常,把她送到观察病房去……詹雪灵拿过自己的拐杖,正想离开,余光中看到了莹莹发出冷光的监控大屏幕。
还是那段循环播放的视频。
但是,左下角的时间变了。视频时间依旧是10月14日。当前日期变成了,10月11日,20:23。
当前日期,在被她碰触到的那一刻,向前跳了三天。
詹雪灵怔怔地看着那个时间标。
主机喇叭中幽幽的声音响起,依旧是熟悉的男声,但是带了些复杂的情绪:“我刚才放开她,是想让你进到室内,亲眼见证一下。”
“现在,你明白为什么医院门口没有出现交通管制了吗。”
"……"
詹雪灵在心底无声回应:因为我所在的时间,以及我看到的景象,都停留在10月11日,岩西医院门外的交通管制还没开始……
“你被困在,不,也许这是某个能力,你将身边一定范围内的人和物,都拖进了停滞的时间循环内。”男子平静地叙述着:“整个循环的开启结束毫无规律,似乎以你的意志为准,第一次循环你在手术室内爆发,伤了好几个围住你的医护人员,第二次循环你抢了救护车,利用上面搭载的氧气瓶制造了爆炸,第三次循环你主动裂开了四肢,在病房中逃窜,医护人员们反复搜寻,最终还是缺了一只手掌。”
“整个循环中比较特殊的事有以下几处:一,在循环中被感染的人员,不会刷新成未感染状态。二,你的自体状态会出现一定的继承,例子是那只手,以及爆炸过的救护车。”
“这就是11日,12日,13日发生的事。你在11日入院,在医院呆了三天,当前的实际时间是14日,所有人都以为这三天安安稳稳什么都没发生,他们的记忆,以及表面状态,都停滞在,11日下午你入院那时的状态。”
你是移动的瘟疫,行走的传染源……詹雪灵在对方的话中听出了未尽的含义。
詹雪灵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,没什么大志向,也没牵涉过什么恩怨情仇。此刻她被卷入了一场她无法衡量清楚何为真实何为虚假的漩涡里,下意识的,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,而是厌烦。
到底出了什么事?在背后盯着我的人,到底是谁?他们想利用我来达成什么目的?
她深呼吸了一口气,在这一刻起彻底明白,生活无法回到正常了。
她藏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攥住了手机,在此之前,它停留在给父亲发信息的页面,当时自己说的是:“一切正常。”
果然人不能轻易头铁……她松开了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单望。”对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肃,“相信我,按我的指引走。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。”
我自己就是那个问题……詹雪灵自嘲地笑了一下,没再纠结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