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慧雯反问:“你自己的儿子,来问我?”
她说话间眉稍上挑,唇角噙着笑意,若让詹雪灵看到肯定会惊叹一点都不像丁姐了——但是,在情绪被不自然抹平,连丁点反抗意识都燃不起的世界里,笑,已经算是最大的挑衅。
金铭平静回答:“他失踪在一年前的7月19日,彭茹把他藏了起来。”
丁慧雯的笑意凝固。
藏起来?
“当时我们正在回她父母家的路上,因为这个孩子的未来爆发了争执。”金铭转目向前,眼神微微虚焦,似乎陷入了回忆里:“在那之前,我们都已辞去公职回到岩西定居,她天真地以为,躲回老家,就能挡住对这个孩子的研究和利用,但普通人完全无法应对能量源逸散带来的种种恶性事件。我建议把孩子送回基地,交给沈教授来看管,她不肯。”
丁慧雯颤声说:“那是她的亲生儿子……她当然不可能放手……”
金铭问道:“那假如说,这孩子已经成为毒蛇,时刻等着咬自己的亲人一口呢?”
恶性事件……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小婴儿无法说话,没有成型思维,无法自由表达自己的诉求。其实这种状态,和……”
“和冬眠症感染很相似。”丁慧雯接上了他要说的话。
金铭点头:“他是天生的特殊能力者。每次他哭闹和挣扎时,都会无意识泄露能量。彭茹靠着从美澳拉基地拿回来的吸收仪器,苦苦维持着他的平衡,但人力有限度……有一次,在彭茹精疲力尽无暇看顾他的时候,发生了能量爆炸。”
丁慧雯放在腿边的手逐渐握紧。
金铭神色还是那么平静,仿佛叙述的事与自己家人毫不相干:“他把姥姥,姥爷,也就是彭茹的父母,一起送回了三年前。”
“时间倒流搭配上空间夹缝……两个老人,被活活夹死在了院墙里。”
丁慧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们的尸体运回正常时间线,当然,借用了基地的仪器。”金铭抬起手来,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,“我有个师弟,还因此对我起过疑心,我看到他表情的时候就知道,他一定觉得,两个老人是我杀的。啧……”
丁慧雯微微侧头,仿佛在听什么声音,随后中肯评价道:“你师弟挺倒霉,能撞见这种事。毕竟正常人都会猜测女婿是杀人凶手。”
金铭反问:“两个年迈的普通人,对他们下手有意义吗?”
丁慧雯无言。
“我并非心狠手辣之人,但你们都不相信……”金铭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反复向彭茹解释,能量源是机遇,不是祸害,只要找到正确运用它的办法,他甚至可以对抗即将到来的末日,成为挽救世界的英雄……她不接受。”
“看到父母尸体的时候,她出现了第二次精神崩溃,大笑大哭,同时拿起刀,想杀掉那个孩子。上一次精神崩溃是在怀孕时。能量汇集会导致胎儿过度吸取母体养分,排异反应极大,怀孕八个月,直至早产,过程中她大概瘦了二十斤,整个人都变得畸形……”
“我告诉她,这是必要的忍耐。”
金铭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无奈:“但她逐渐不再理会我。直到车祸那天,她再次举起刀子,这次刀尖指向的人换成了我。她把孩子扔向空中,看着他消失不见,随后便开始对我攻击……”
这些话,他似乎在心底藏了很久。
丁慧雯安静听着,突然打断他的单方面倾诉:“你在哪儿?”
“什么?”
“在彭茹忍受这一系列痛苦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金铭答道:“我陪在她身边。”
陪伴,原本是丁慧雯最缺少,最遗憾的事物。但她现在不羡慕金铭了。被强行按捺都无法抚平的愤恨,在她心头燃烧起了一把火苗。
她缓缓摇头,否定道:“不,那不叫陪伴。”
“那是狱卒在看管囚犯。”
金铭背脊一僵。
“我发现了,只要跟你扯上关系的人,总没好事。”丁慧雯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,“彭茹,被你活活耗死,儿子,不知所踪,她的父母,因为你伟大且豪迈、拯救世界的目的,死得不明不白,你师弟……估计下场也不太好吧?”
“……他在一次出任务时牺牲。”金铭低声回答。
“是牺牲,还是被害?”
丁慧雯轻笑。
“金队长,通常我们对牺牲别人来成就自己的这种家伙,不称呼他为英雄,而是……”
“懦夫。”
话音落下,金铭猛然站起身来。但丁慧雯比他动作还快。
她猛然俯身上前,一把抓住了他的脉搏!
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但一丝血丝都没法抓出来。金铭反手扼住她的腕骨,骨节在扼压中发出咔嚓声,针锋相对的气场里,两人死死对视。
片刻后,金铭主动撤开手:“在心灵迷宫中,受情绪造影限制,你没有办法真正攻击到我。再僵持下去也没用。”
丁慧雯:“哦,是吗?”
金铭无法辨认她的心理活动,逐放轻了语气:“你自己无法走出这座迷宫,同时也无法对抗它的情绪软化效果,只能一天一天徘徊在里面,逐渐把自己整个人消磨掉……”
丁慧雯:“你在说我吗?我还以为说的是,你和彭茹的婚姻。”
金铭无奈,艰难继续着他的话题:“总之,你如果想自救,就得跟我合作。你想知道孩子的名字吗?彭茹给他起的,我想,这代表你对她有着很重的意义……”
“不关心。”丁慧雯再次打断他。
尽管她心头仿佛有蚂蚁在爬,但是,让金铭把想倾诉的憋回肚子里去,给她一种残忍的快意。
她笼罩在这种快意里,笑容满面地说:“我宁死,也不可能跟你合作哪怕一秒钟。”
金铭摊手道:“那你就困在这里吧。我会定期过来看你的,我……”他表达中的“自我”词汇总是多得扎耳。
“不劳你费心。”丁慧雯低下头,把散落在耳后的半长碎发拢起,堪堪用皮筋扎住。
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:
“我确实不可能自己走出这座迷宫。但你想错了……”
“我有同伴。”
未等到金铭反应过来,她高呼道:
“雪灵——”
十月二十九日,下午两点五十八分。
两人身处的空间开始疯狂摇晃,影像逐渐散架,画面开始模糊,咖啡店原本静谧祥和的场景在震荡中簇簇下落,在缓步拉远的视线中,云雾拨散,真实视野豁然呈现,他们所处的地方居然是一栋被发光细丝笼罩的宫殿,尖顶高耸,无数丝网以及无数水晶般反射着光亮的棱面,循环往复,将整个空间切成碎片,人身处其中,仿佛一粒石子落入大海,只能在里面团团打转。
心灵迷宫。
丁慧雯去摸那若隐若现的墙壁,摸到一手黏腻的丝团。
原来她自从上船后,一直便被装在那诡异的丝茧里,从未真正醒来!
金铭还待说些什么,下一秒,丁慧雯消失了在他的眼前。
空气无风自荡,光影摇晃出有形的色泽,丁慧雯所站的地方空无一物,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儿。
金铭伸出去的手缓慢收回,揣进衣兜,随即抬头望向迷宫高处的透明尖塔。塔顶自上而下,裂出了数不清的大缝,眼看就要在这一场地震般的晃动中塌陷。
半响后,他才缓缓吐出,埋在舌尖下的话语。
“……你不好奇,她的死因吗?”
好奇,但她已决定自己去寻找。
丁慧雯狼狈地站直身体,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图书馆中,仍然没有摆脱心灵迷宫的控制范围。单望在她耳边急促地说:“丁姐你先找地方躲一下,我们俩很快就能打开出去的路。十分钟。”
刚才,在跟金铭对峙时,丁慧雯突然听到,耳边传来了单望的声音!
这代表着她已经进入了对方的控制范围,可以交换视野与感官,同时,单望还告诉她:詹雪灵也到了。
也因此,丁慧雯在表面上毫无变化,始终忍耐着脾气,听金铭那个自恋狂讲述他的心路历程,而找准时机之后,她通过单望把自己的位置传递给了詹雪灵,让对方隔空为自己施展了一次“换位”。
肢体上的搏斗只是假象,她真正的目的,是从金铭身边脱身。
哪怕只是从一个丝茧到另一个丝茧,但对方不在场,她便有机会做憋了很久想做的事。
丁慧雯说:“我……也需要几分钟时间。”
耳边的声音淡去,丁慧雯闭上双眼,开始冥想。
她身后的图书馆景象随着她的思绪逐渐升高,拉远,无数幕场景在她的身后反复掠过,成为具象化的虚拟,又仿佛一页页书页,承载着时间地点故事人物,不断翻页滑动向前。
丁慧雯的身躯在半空中漂浮起来,散发出莹润的光辉。
她借用了一点单望的能力,将自己和所处的心灵迷宫,绑定在了一起。她的记忆成为眼前现实化的景象,她的脑海成为承载无限过往与未来的时光之海。
刚才,金铭的一句话,给了她提示。
“如果把她比喻成一叠白纸,那么上面刻下的一笔一划,都将是由我而来……”
母亲的纸张。
父亲来书写。
她刚才在图书馆中随手拿起了一本书,结果书末的借书卡上,登记着金铭的名字。
这是一种控制,也是一种霸权:真正承载了痛苦和折磨的母体无权书写自己的记忆,她们的笔墨被丈夫剥夺了。
丁慧雯发疯般在无数份记忆影像中奔跑,借用情绪投影技术,她不必担心自己走进死胡同,或者摔伤撞伤。
她只孤注一掷地去寻找,找与彭茹有关的一切事物,房子,衣服,书籍,工作日志,生育卡,住院病历……纷至迭来的碎片在她面前逐一列呈,又被她挥手推开。
每一样物品上,都标着金铭的名字。
彭茹在与丈夫冲突爆发,将孩子掷向天空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
作为一个母亲,她最有可能在想什么?
像是隔着时间与空间,和那个痛苦挣扎的女孩完成了一次心灵共振,这一刻,丁慧雯终于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了,高中毕业的那天,她扛着巨大的行李袋走出宿舍,彭茹赶上来,塞给她一份用宽大信封装着的礼物。两人的侧脸被记忆风化,凝固成油画般的质感,头顶是遮蔽了夏日天光的梧桐树,风吹过林梢,旧时光沙沙作响,仿佛一首悠扬的曲子。
对了,歌曲。
她恍惚想起,彭茹是喜欢听歌的。
不知道后来分别之后,有没有人问过她,喜欢什么。
她喜欢音乐,喜欢旅游,喜欢探索很多之前没经历过的事物。她最喜欢游乐场里的大喇叭,躺在橡皮筏上顺着水流旋转冲下,每次去都要来回坐个五次才算完。她喜欢吃酸,不能吃辣,喝牛奶会干呕。冬天手容易冰凉,夏天却总吵着喊热,总之是个娇气又热烈的性格。
她生下了一个孩子,天生自带能量源,拥有时间穿梭的能力。她为此非常痛苦。
可再痛苦,她也不会反悔。性格决定了她会做的选择。
丁慧雯侧头,提起唇角微微一笑,晶莹水滴从她眼镜底下划落。
她自言自语道:“如果我是她……”
我绝对不会把孩子交出去,成为他野心勃勃父亲的试验品。
我会把孩子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,藏在一个,让我安心,同时能确保他生存活命的地方。
我可以把他……扔到过去。
丁慧雯步伐放缓,动作也随之变得温柔。
她上前,从过去的自己手中抽出了那份信封,捧着它一路前行,回到了家中。信封拆开,那张打错孔了的黑胶唱片掉在手上。她把黄铜喇叭造型的留声机拖出来,轻拂尘土,珍重而肃穆地,将那张唱片放了上去。
错版唱片发出电流触发的嘶拉声,丁慧雯抱着双膝坐在地面上,出神倾听。
在唱片无声播放到快结尾,二十五分钟左右的时候,丁慧雯的耳尖突然一颤。
她听到了,一声婴儿的嚎哭。
在詹雪灵和单望赶到之前,丁慧雯颤着手指,从那一秒家中客厅的落地钟里,抱出了一个婴儿。
他看起来才刚刚满周岁,皮肤洁白如雪,双手胖得长出藕节,托在手中仿佛一团柔软的云。他瞪着黑漆漆的双眼,好奇地看了一眼丁慧雯,随即顺从地被她抱进怀里。
丁慧雯心情激荡,泪水开了闸似的不断下坠,在模糊的视线中,她注意到,小孩手臂上有处阴影般的胎记,手腕间拴着一条用红绳绑起来的黄金平安牌。
她用手指轻拨,把它翻过去,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名字。
“金慧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