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玉海:“内啥……这儿还有个人。”
“有谁在意我的死活吗?”
空荡的地下矿洞里无人回应,声音遥遥传播出去,回荡在四面八方。只有奶牛猫大壮蹲在他面前,颇为矜持地拿尾巴勾了下他的裤脚。
作战服被泥水浸得透湿,灰土污渍深一块浅一块,显然是不能穿了。
幸好,猫不嫌弃。
“……”储玉海使劲呼啦了一把它的毛下巴,蹭了它一脸灰,随即站直身子,继续听岩壁那头传来的声音。
他能听见细碎的说话声,挣动声,救援人员的脚步声逐渐离开。他刚才放开嗓子喊的几声显然无人听见,来者均未想到,地下矿洞里还堵着一个人。
几个小时前,单望匆匆将丁慧雯传来的讯息转给了他。
储玉海还没来得及惊讶:“她已经到美澳拉了!怎么这么快?”就看见眼前的金属火柴人歪了几下,直直坠倒,缩回“模拟树”的原始模样,变成手掌大小,泛着冷光的树根。
在听到詹雪灵的呼救后,单望光速离开,只给他留下了一句话:“看好猫。”随后那音箱便一动不动了。
储玉海脸颊抽搐。
他有些怀疑自己在这个队伍中的定位:从对手,变成队员,再到铲屎官。
要不还是让金铭自生自灭吧……储玉海脑海中刚闪过这种想法,命运便裹挟着他不得不往前走。
地下水水位抬升,逐渐淹没了他所在的通道,他把复制版的模拟树圈到臂弯上,抱着猫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水位线淹没的边缘上,往高处疯狂逃生。
后江市水系丰富,还盛产生石灰,地下四通八达,有各种或废弃或打通的矿道。所谓倒霉了呼吸都塞牙就是:
储玉海在逃生的过程中,一脚不慎,栽进了矿井。
以他的身手及“模拟树”的变形能力,还不至于被淹水和废井困住。
但现在,问题接踵而至。
问题一,他迷路了。
手机进水,没有网络,记忆中的路线已变化,离线地图……笑死,在车载中控上。
问题二,后江市的异变引来了救援人员。有救生艇的声音,有人群呼喝声,其中或许还有能动用ROOTS的应急处理支队人员,储玉海观察,自从他们到来之后,附近区域的地下水水位上涨速度骤然放缓,异变活化的秩序逐渐稳定了下来。
他心下稍定,高喊着请求救援。
然而,直到这群人离开,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。
储玉海:“……”
他蹲在地上狠狠抹了一把脸,开始发自内心检讨: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,才导致运气这么差。
在逃生的路上,他还就这个问题跟单望交流过。
单望问他有什么能力,储玉海想了想,回答道:“抽奖永远抽不到,连安慰奖都没中过,算吗?”
单望:“我是想问你感染后有没有获得特殊能力……不过没关系,倒霉的人也可以转运,等脱身之后,我帮你寻一个吉祥物来,我在找东西认路方面特别擅长……”
话音未过半响,导航员跑路了。
就知道不能听那神叨叨小子的话!
储玉海站起身来,以左腿为支撑,在右腿划圈的范围内,踢起了石子。他正站在一条分叉道口,两边均通向黑黝黝的深处,不知道该走哪条。
如果他心狠点,可以直接把“模拟树”变形成挖掘机,挖一条隧道从地下钻出来。但是,地下洪水将立柱墙体地基等等都冲击得七零八落,这时候再挖通道,很有可能引起塌方。
地面上有街道,建筑物,居民区,随便一个动作都可能增加人员死伤。
储玉海小声嘀咕:“我才不管别人……我只是怕自己太倒霉,挖地道直接歪到江里。”
大壮岿然静立,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左边一颗、右边一颗……把所有石子都踢完后,还剩一枚。奇数,走左边。
储玉海一把将猫抡上肩头:“咱爷俩去探险喽!喂,你挠我干什么?”
小猫咧出森森白牙咬住他的衣领,胡须根根直立,愣生生把他往一个方向拽。
“慢点慢点,我衣服上都是泥!”
储玉海不得不承认,有时候猫比人强:流浪动物自带野兽般的直觉,能在困境下挖掘出细微的生机。
在大壮的带领下,储玉海手脚并用,学着它的姿势塌腰弓背,艰难顺着矿洞间的岩壁裂缝往外爬。小猫没有让他走任何一条现成的道路,幸好,在他们离开半分钟之后,储玉海听见身后传来大水过境击打岩壁,氧气被吞噬干净的嗡鸣声。两条道都可能通往死胡同。
一阵跋涉之后,他们终于站在了几块厚实的山岩之间,矿道内黑到伸手不见五指,但透过缝隙,隐约能瞧见外面的灯光。
人类社会仍在维系的凭据,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。
虚假的导航仪:单望。
真正的导航仪:小猫。
储玉海把大壮抱进怀里,情不自禁地,在它黑漆漆的脑门上亲了一口:“你想让我从岩壁缝里爬出去?”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夹了起来,听上去怪恶心。
大壮睁着淡黄眼睛瞪他,竖瞳在弱光环境下舒张伸缩,一声不吭。
储玉海重重吐了口气。
“我竟然在向一只猫寻求建议……”他觉得自己变软弱了。
抬眼望去,黑暗环境中影影憧憧,尽是滴水岩块,和被淤泥覆盖、看不清原状的垃圾。
人这一生中,会猝不及防面临许多个孤独时刻,无人在侧,无人可问。而对于储玉海而言,物理上的隔绝并不算什么,更可怕的是心态上的孤寂。
他还没能摆脱被金铭背叛的阴影。
而这背叛触发了他的恐惧:离开熟悉轨道后,自己的“有用性”被否定了。
即便在一年前,出事遭罚的时候,储玉海都不曾有过这样复杂的心态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莽撞和牺牲有意义,能救到人,这在庆幸之余给了他一种,“我在为你付出”的自豪感。而现在,那个人用行动明明白白告诉他:不需要。
“……废物。”储玉海喃喃着,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封闭困境,队友离散,刚刚被最珍视的人抛弃。储玉海一直以来的生活都很简单,工作,任务,出勤,他从未考虑过除此之外的活法,乃至于一朝遗落,离开任务导向后,竟有些不知往哪里走。
再回想,如果真的见到金铭,他能说什么?
这只是一种无路可走时勉强找给自己的奔头罢了。借此,他可以逃避去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,假装一切都有解法,假装到了美澳拉,两人面对面谈话之后,一切便可以既往不咎。
“还不如一只猫有志气……”储玉海苦笑着,把额前散落的湿发捋上去,原地跺了两下脚,给自己鼓了鼓气。
在来的路上,他在内心腹诽过詹雪灵她们:既然要做大事,为什么要带着一只猫当累赘?
而现在,这只猫带他找到了逃出困境的路。
它主动交出了,“有用性”的证据。
而人本不该永远活在价值衡量尺度里,猫也不该,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不该。如果它不会寻路,只能睁着双眼混吃等死,那它的存在亦有意义,它只需要作为一只猫本身活着:牵动情感,牵动喜爱,让人在躲避危险时仍放不下对它的牵挂。
人也一样。
如果被背弃,不必灰心,不必自我怀疑和证明:只去找你的位置。
“我一定会把你带去美澳拉,交到你妈……呃,姐姐手上的。”出事几天以来,储玉海头一次发自内心快乐地咧起了嘴角,他伸出拳头,对了对小猫的肉垫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说罢,他背上大壮,歪头走向岩壁。
如潮水般的能量波动从他身上涌动而出,肢体和肌理在瞬息间改色变形,几乎要跟环境融为一体。
迟来的特殊能力在他体内汇聚发散,单望的问题在此刻终于得到答案。储玉海没有动用“模拟树”,只靠着自己的能力,如水一般在裂隙间“滑”了出去。
远处,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。
水波摇荡,化为身下不安分的床。
她努力想睁开双眼,茫然尝试几下之后,才意识到,自己的眼皮一直处在掀开状态。眼眶酸胀,仿佛被人殴打了几拳,又像被人按着脑袋,狠狠浸到了水里。
那双黑沉的瞳孔僵直翕张着,与呼吸节奏同频,慢慢地,这双浸水的眼睛染上了一层金边,如同岩壳被削去,露出了蕴藏其中的宝石。
一望无际云雾缠绕的水晶宫殿里,无数通路循环转合,最终汇聚到一处大厅中,水池里,并肩躺着两个女孩。
一人双眼僵直,卷发在水中如海藻般飘散,是詹雪灵;一人短发齐切,眼尾斜挑,抹掉了脸上妆彩后,那张脸居然格外青涩,像个刚出校园的少女。
她仔细抠掉指甲尖上的粉底痕迹,高声喊道:“到时间了。”
“问她问题吧。”
思维,也如水波般荡漾晃荡,混沌无着。
詹雪灵脑海中凭空冒出了无数陌生记忆碎片,她很清楚,那些经历并不属于她,可时间一长,外加在水中泡得脑子浑噩,她逐渐开始放弃抗拒,略有些迟疑地,一点一滴,将那些碎片拥进怀里。
有个温和的,略带磁性的男声问道:“你还好吗?”
詹雪灵在记忆碎片中遨游,她看见了,如水晶宫般庞大透明,缠绕着云雾的心灵迷宫;ROOTS光脑开启时,发出的能照瞎人眼的璀璨光芒;泛着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床,切割进后脑的薄薄刀片;无数个人影来去,其中有右眼冒着红光的男子,下巴覆盖着面具的男子,还有……
一时不知在何处停靠,她呆滞地回答:“我……不好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在无数个记忆碎片中,她终于站定脚步,直直看向眼前,灰白色走廊里悬挂着一副合照,上面的三个人均穿着白大褂,两男一女,女士站在最中间的位置,他们面朝镜头笑着,模糊像素都挡不住身上洋溢的朝气。
底下写着一行字,詹雪灵将它逐字逐句咀嚼,吞咽入腹,一时间脑海中竟无任何成形思绪,都被浪涛般的震惊击打到粉碎。
照片底下标注着:
“詹如月博士(左二)。”
“2017年12月17日摄于悉然中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