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雨了。”
詹雪灵小步跑回家,沾着一身水汽,把还在滴答的伞折叠起来放在门口换鞋凳上。
傍晚,室内没有开灯,昏暗发黄的光影笼罩着眼前的人和物。她的母亲——詹雪灵习惯称呼她为老詹女士——蜷缩在沙发里,幽幽转过头来,双眼被手机荧光屏映得锃亮,吓了詹雪灵一大跳。
她下意识反应:“你又没吃饭吗?我去给你做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老詹女士摇头,“看到新闻上说的了吗?长期吃水煮菜白煮蛋鸡胸肉会得病的。”
“这样做比较健康,你看的是什么洋葱新闻……什么病?”
“抑郁症。”
詹雪灵无奈笑笑,脚步轻快地走过来,探了探她妈的额头:“没发烧。”
十几岁少女身上那种青春洋溢的热气,和中年女人苍白脸庞下的压抑不住的死气,混合在一块儿,两人长相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任外界一看就知道是亲母女。
一个长发齐肩,另一个头发稀疏,个别位置能看见斑驳的头皮。
“哪能天天发烧啊。”老詹女士嘟哝了一句,用瘦骨支离的手掌撑在女儿肩头上,勉强站直身体,“走,出去开荤。”
詹雪灵问:“想吃什么?”
“火锅。”
“你现在不能着凉,等下……”詹雪灵顶着母亲的抗议,硬是找来了长外套和雨衣,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,才带她出了门。
火锅最终演变成了老詹女士一直抗议的白水煮菜煮肉:詹雪灵在饮食这方面有着异乎常人的严苛,她只点了清汤锅,不允许任何加工食品出现在饭桌上,同时严格禁止母亲蘸辣椒酱。可以吃麻酱,但不能多放盐。
不仅如此,她还一边吃饭一边唠叨,每筷子菜都恨不得晾上五分钟等凉透了,再喂给她母亲。
“你现在不能吃辛辣、鱼肉、海鲜,也不能吃太烫的,免得胃出血……这不是我说的,要气你去气医生……等病好了,我带你吃个够……”
詹雪灵坐在母亲身边,手臂贴手臂,时不时亲昵地在对方身上蹭一两下,同时,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,紧紧看管着对方碟子里的食物。
老詹女士低头扒拉了没几口,又放下,评价道:“猪食。”
她最近刚熬完三期化疗,副作用极大,除了脱发外还经常呕吐、反胃,每次吃饭都草草了事,表面上却只做出一副“这玩意不好吃我不想吃”的矫情态度。
少盐少油,没有调料的食物的确难下咽。詹雪灵:“有这么难吃吗?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她母亲侧眼看了看她,又低头扒饭,只幽幽说:“你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啊……”
“什么?”詹雪灵没听懂。
“当我没说。”
言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
在回去的路上,詹雪灵脑子里一直转着母亲刚才随口说的话。
她的这些年……
上学,住宿舍,吃食堂,高考。生活平平无奇,和任何同龄人都没区别。
那她是怎么养成吃健康餐这个习惯的呢?
稍显特殊的也有。现在是高考刚结束的暑假,父母已经打完了离婚官司,两人分居,詹雪灵随母亲住。她成年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派出所把自己的姓氏从沈改成詹。对此,老詹女士的评价是:“沈雪灵太难听了,感觉不像我闺女。”
詹雪灵问:“你觉得你闺女该是什么样的?”
北方的初秋,碎雨打落满地梧桐叶。两人依偎着慢悠悠向公交站走,詹雪灵一手撑着伞,一手架着母亲,将她的手掌塞进自己外套衣兜里。她现在长得已经比母亲高了。
“我觉得?”老詹女士晃了晃脑袋,“至少得比我高吧,比我健壮。少生病。”
詹雪灵笑得眉眼弯弯:“好,愿望达成。下一个。”
“谢谢小詹菩萨。”母亲也笑,随即声音低了下来。她眼神清明,有些微微泛蓝,闪动着湖水一般的光泽。
“我希望她自由……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绑住,肆无忌惮,当野丫头。她可以上天入地,也可以不用成功,哎呀去他爹的老沈那一套成功学……至少要比我自由。”
詹雪灵用力搂着她的手臂,仿佛身体接触怎样都不够一样。
她小声问道:“你有没有后悔过和我爸结婚?有没有后悔生下我?”
老詹女士反问:“你看你妈像是会后悔的人吗?”
母女俩笑作一团。
等詹雪灵终于止住笑,抬起头来的时候,她眼瞳里已经浸满了泪水。
秋天把冬天风化,落叶将树木瓦解,眼前的景象如同挥之即散的纸壳。她依偎着皮肤散发温热,仿佛能随时随刻将她拥入怀中的母亲,整个人却仿佛掉进了冰窟窿。
她甚至有些不敢扭头,生怕看到,街道边橱窗里映出来的影子,只有她自己一个。
她开口道: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为什么我感觉,已经离开你好久了?”
说完这句话后,她强做镇定的情绪终于崩溃,顾不得形象原地蹲了下来,双手捂住脸,死死按住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呜咽声。
母亲的手,带着骨节凸起的触感,轻柔地放在她额头上。
是了……
她的母亲,从来都不是什么孔武有力的体育教授。
她喜欢吃健康餐的习惯,擅长各种体育运动的经历,也不是因为母亲才得来的。
相反,詹雪灵亲眼见过她一点一点萎缩的模样:暴瘦,皮肤从苍白转为焦黄,头发掉光,原本便矮小的身材缩水到只剩七十多斤,骨节肿大,神色萎顿到几乎脱形。
她见过,但是忘记了。
在岩西市的那场车祸,拿走了她很重要的记忆。不只是车祸那几天的经历,不只是异变的起源:她以为她记得母亲,实际上她记忆中只剩下了:还未患癌,在恰当好处时刻告辞离开的母亲。
是谁制造了那场车祸?谁修改了她的记忆?
母亲缓慢开口,说:“你还记得,小时候有一次做噩梦吗?你梦见大灰狼把妈妈吞进肚子里了,第二天我喊你起床上学,你从床上蹦下来,抱着我就哭……”
詹雪灵哽咽着点头。
“那就别害怕,梦会有醒的时候。醒了以后再继续往前走吧。”
梦醒以后,再继续往前走。
詹雪灵突然爆发出剧烈的颤动,如同溺水一般,要从那方折射着四面八方光芒的水池中挣扎起来。
002蹲在岸上,俯身死死按住她的肩膀,表情闪过了一丝忧虑:“这办法能行吗?她看上去马上就要醒了,要不先躲开。”
短发女生嗤笑了一声:“你以为能量源是大白菜吗?错过这一次,我们再也不会有染指的机会。”
她回身高喊了一声:“孙博士,加大投放剂量吧!”随即,她再次摊开手脚,躺在了水池底,双眼睁大,安静看着水面没过自己的口鼻。
“真有你的,让孙博士给你打下手……”伴随着002的抱怨,池水中涌动上了一层云雾般的液体,看起来仿佛水银,但有些细微差别,它们在水流中涌动,模糊了水与人的分界线,像是谁伸手抚平了图层。
詹雪灵双眼再次发木发直,不再挣动,耳后的镜子印记也随之微微凸起,仿佛要跟随那液体一起流淌出去。
一道温和略带磁性的男声,再次发问,他先问了短发女生一句话:
“你是谁?叫什么?”
短发女生甜甜回答:“012,任窗。”
那声音转向詹雪灵,重复道:
“你是谁?”
我是谁?
詹雪灵站在无数个记忆碎片的角落里,站在母亲身穿白大褂和另外两人的合照前,一时只感觉道路如蛛网通往四面八方,她徘徊其中,裹足不前。
心底有个声音,仿佛在诱惑她回答。
那人再次催促,“你是谁?”
詹雪灵浑浑噩噩,跟随着心底的声音,张口道:
“012,任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一下咬紧了自己的舌头。
丝丝缕缕的血迹从嘴角流出,混进池水里,周遭几人都露出惊诧的神色。
咚,咚,咚。
有擂鼓般的声音,自池水底部响起。
那是詹雪灵的心跳声,略带迟疑但坚定有力,向着四面八方,自由蔓延而去。
咚,咚,咚。
心灵迷宫中没有位置区别,没有方向。
但单望一下子驻足,抬头看向了高空中传来闷响的地方。他在隔着迷雾,遥望那座中心处的透明尖塔:他逃离,躲藏,回避,始终不愿归去的地方。
那是悉然中心的实验室所在地。
世人均不了解:表面上看起来针锋相对的沈毓明教授与孙悉然博士,实际上暗地里,一直保持着藕断丝连的联络,为此沈毓明还曾在三年前,以泄露研究机密的罪名被送上过法庭审判。
沈毓明摆脱软禁状态,重掌美澳拉基地后,第一件事就是将悉然中心外围的心灵秩序混沌区域,改建为了美澳拉下属的特殊能力者收容中心。这里方圆千米,如蛛网般黏住了成千上百的特殊能力者,让他们徘徊在旧日记忆中,任由能力被中心尖塔收拢、吸收。
二者最大的分歧是:孙悉然博士不知出于何种原因,对ROOTS深恶痛绝,恨不得尽快将这件诡异光脑从地球上铲除。而沈毓明教授,一直默许着对ROOTS的研究及应用,乃至于国科院下属的全部行动单位都获得了ROOTS的操纵权限。
他们行走在刀尖上,但并不知情。
单望了解很多事。
自从十八岁上大学前夕,被带到这座水晶宫般的尖塔实验室后,除任务时段,他再也没有踏出过心灵迷宫。
也因此,他主动申请了潜入美澳拉城,营救009的任务。
当时,詹雪灵问他:“他们拿你做人体改造实验,你为什么不逃?”
单望在心底回答:我逃了。
并且带着妹妹一起。
他对这块区域既熟悉又陌生:熟悉它的每一种演变方向和展示内容,深知如何用它把自己掩藏起来,连孙博士都无法找到他。将冬月从美澳拉基地偷出来之后,他没有如孙博士所言,顺从将她带回悉然中心,而是躲了起来,直到和詹雪灵隔着层层荆棘与迷雾,互相对望的第一眼。
陌生之处在于,他不知道怎样摆脱内心深处的回归渴望,也不知道离开此处该去哪儿,如一条被殴打的流浪狗,拖着遍体鳞伤的躯干,最终还是选择了熟悉的那个漏雨屋檐。
“没告诉雪灵的事又加一件……回头见面会被她打吧,算了,随便。”
单望又喃喃了一声詹雪灵的名字,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许对见面的期待。然后,他回身将妹妹放在墙角,对着她无意识的小脸叮嘱了几句。
雾气在此刻流淌卷积,那将他所在的空间缠绕起来的黑沉荆棘猛然回缩,化作一枚流光,迅疾扎入了他的左眼。
刺痛和撞击感让他几乎要流下泪来。但他无法流泪,不管怎样行动,这只眼睛都始终澄澈清明,微微泛蓝的光泽闪动着,一如沉静的湖水。
“谢谢您的庇护。”单望发自内心地,朝着虚空中鞠了一躬。
随即,他提足狂奔,朝着迷宫中心——詹雪灵的方向——跑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