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乱细碎的脚步声,回荡在无边雾气里。
詹雪灵头晕目眩, 左支右绌,浑身每一块骨节都散发出触电般的抽痛。即便在这种浑噩状态里,她仍不忘记动用能力变幻位置,身形时隐时现,“刷新”在每一处能抵达的地点上。
有的“换位”能瞬间腾挪到新路上,有的却只能移出去一米。
不,詹雪灵不清楚,外界的长度高度衡量在此地是否还有效。
她只凭借着本能,放空大脑,不肯停滞地向前奔跑着,任由铁锈味和窒息感充斥她的喉咙。
刚才,在那几个人试图再次往水池中填充药剂,让她顺从回答的时候,她……挣扎着起身,跑了。
尽管思维似乎还浸泡在过往记忆里,沉甸甸拿不出任何成形的思路,但本能,或者说内心深处母亲的叮嘱,时刻提醒着她,不要驯服。
她凭借着最后的一丝理智,意识到:“那些人似乎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东西……但要得到我的许可。”
类似于开门进屋,要获得屋主的钥匙。
而这有两种解决办法:一是让屋主同意,心甘情愿拿钥匙开门;二是,自己成为屋主。
“如果我刚才顺从,跟着那个声音念了别人的名字……我就会变成她,她就会变成我?”
“她就可以,以我的身份,拿到能量源的掌控权?”
“那些诡异的水银一样的液体,起到的是什么作用?串联和复制吗?”
“012,任窗……”
“这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,不对,是这个编号熟悉……”
……单望当初似乎讲过她的故事。
“咦,她是那个被002捅死的女孩?那她为什么还活着?”
单望,慧雯姐,储哥。跟他们见面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詹雪灵知道不该在逃亡时刻胡思乱想,但她忍不住。无数念头同时在脑海之中冒泡,仿佛心灵迷宫的一大效用就是让隐藏的思绪无所遁形地呈现出来。她的太阳穴急剧肿胀,血管顺着脸颊爆开,淤血挤压在皮下露出可怖青痕。
而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朝着遥远处水晶宫中心尖顶的方向奔去,但身形却背道而驰,步伐在混沌秩序中涣散,转眼消失在了心灵迷宫里。
看着詹雪灵离开的声音,002没好气地啧了一声,把已经延展变形的机械手臂折叠回收。
他回头,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名叫任窗的女孩的背脊,将她从水中捞了出来。
女孩依旧双目紧闭,四肢僵硬,口鼻均无气息,像是机器人还未开机似的。002挠了挠头,回身喊道:“孙博士——”
他的语气像是喊亲爹一样理直气壮。
隐藏在阴影中的孙博士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,直接回答道:“义体浸泡后容易接触不良,要等水蒸发干净后再次接收信号,她才能醒。你去找个蒸发箱给她烘一下。”
002问:“咱们研究所穷到这个程度了吗?下次给她换成不锈钢的行吗?”
孙博士点头道:“可以,硬度在150到300之间,温度会随天气变化,冬天有可能降到零度,等夜里抱在一起睡觉的时候你别嫌弃硌人。”
002瘪瘪嘴,不吭声了。
孙博士端详着他的神情,摇头笑道:“当初把人家害死的人是你,现在疯狂想弥补的也是你。男孩子这么摇摆不定,会让自己很难做啊。”
“我是真心想帮她。”002咧嘴笑了起来,他看起来周身笼罩着危险气息,仿佛一柄削尖的刺刀,但此刻却难得笑得纯粹又天真。
他俯下身紧紧凝视着自己陷入沉睡的女朋友,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,被自己捅穿心脏和脊椎的女孩,珍而重之地伸出手掌,一点一滴,拂去她眼眉间的水珠。
单望轻拍了下手掌,给自己打气:“好,第一层。”
眼前依旧是被无边迷雾笼罩的水晶迷宫,仿佛往哪个方向走都看不到头,但在单望那只闪动着红光的右眼中,几处讯号解析闪动,他眼前的世界如画布沉降,缓缓分层,如弧形跑道般,被大大小小的圆圈分隔,凸显出几处不同的色块。
这色块一共有三层,越向内颜色越深,每一层都代表着一种心灵迷宫的能力:第一层回忆,第二层捕捉,第三层背离。
丁慧雯被带上收容船只后经历的,重返高中、再遇彭茹的梦境,是第一层。
绝大多数人无法从情绪被熨平了的记忆陷阱中醒来,只会长久流连,徘徊于此。这就实现了收容的目的。而极少数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,从情绪控制中醒来的人,会陷入第二层。
即便他们能挣脱第二层的控制,还有第三层等着。
层层绞杀,迷途无归路。
而单望在这方面,有些特殊。
他天然免疫第一层的回忆陷阱,无论是多么美好的回忆,多么容易让人陷入其中的梦境,他都能微笑着摆脱控制,不会受到一丝干扰。
比如现在。
“行李收拾好了吗?”
“车票,身份证,录取通知书,再检查一遍。”
“哎我还是陪你去吧……你自己没出过远门,我不放心。”
单望趴在台灯下,摆了八百个姿势,给放在书桌上那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拍照,却因为纸张反光,照得一片模糊。他在相册中翻来翻去,努力挑出一张最清晰的照片发给死党,收获一句“秀尼玛呢滚蛋”的赞美。
他略显得意地扭过头来,皱皱鼻尖,对老妈说:“妈,离开学还有半个月呢。你已经唠叨八回了。”
老妈问道:“真不需要我陪你去报道?”
“你见过几个男生上大学带父母的!”单望疯狂摆手,额头一粒青春痘,在台灯下透着红中泛白的印子。
老妈为难地在围裙上搓搓手:“正好我有个会,走不开……等会儿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单望敷衍点头,回头继续疯狂水群,将自己在群聊中的id改成了“理综295分”,再次收获一批辱骂式的赞扬。
他满心都是飘飘然的喜悦感,几乎要从窗户里跳出去撒欢:高考结束,成功被名牌大学录取,父母给买了最新款的手机,晚饭做了红烧排骨——所有大事小事,都能汇入他膨胀的喜悦里,成为这一刻情绪的组成部分。
他也不想压抑。
直到这天晚上躺进被窝,单望仰头回味了下整一天的舒爽感,才再次拿起了那封录取通知书。
台灯关闭,窗帘合拢。室内黑暗无光。
即便如此,那录取通知书的内页上依旧被反光糊成一片,仿佛有人站在他背后,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。
单望小声地说: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他自然知道,身后没有人在。
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被遮盖,笔记本上的笔迹变成了一个个印刷版的铅字,课本拆散,房门钥匙融化在锁眼里。
如果他再继续待在这里,他会发现,他所在的楼层上面是15层,下面是14层;排骨进了肚,但依旧饿到前心贴脊梁;门可以推开,但是父母的卧室无人应声;打开电脑查询自己的考号,依旧能刷新出来录取通知页面,但是考生信息处换成了另一个人。
这些都不是伪装,不是心灵迷宫变出来的虚假景象,而是真实的回忆。
2019年,也就是悉然中心成立的那一年, 如水滴入河激起涟漪,有件变故,悄悄发生在世人不了解的角落里。
单望,男,18岁,身高一米八七,高考成绩673分,理想是报考首都航空大学。
在即将去大学报道前的半个月,某天早上,他从床上爬起身,发现自己从地球上消失了。
准确说,是“单望”这个人,被替代了。
他的录取通知书还躺在桌上,录取的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他的父母有了新的孩子,是个女孩,他们给她买了粉红色的行李箱。死党群成员少了一位,依旧每天吹水唠嗑。教室中的桌椅传承给了新一届学生,他在无人时跑去看,发现自己刻着梦中情校名称的桌角,平整光滑如新。
他被某种无形力量从这个地球上“删除”了,被自然替代,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。
“就不能让我再爽一会儿吗……”单望叹气,双臂拄在脑后整个人躺成大字,一时间只想发呆。
但时间不等人,再拖下去,孙博士可能会顺着记忆碎片找到他:
18岁那年,命运转折的那天,他仿佛一个幽魂般徘徊在原地,还未从慌张和无助中缓过神来,就看见门被打开,走进一位戴着眼镜,手拄一支金属拐杖的中年男子。
五年前的孙悉然博士,站在面前,只问了他一句话。
他说:“你想找回曾经的生活吗?”
想,非常想。
于是,他跟着眼前的陌生人走了。
在悉然中心生活的五年里,单望和其余接受人体改造的同伴们,建立起了微妙且薄弱的联系。这里的每个人都活得愉悦强大,且战战兢兢:强大来源于人体改造塞给他们的能力,胆怯来源于恐惧,不知道何时眼前拥有的一切被收回。
他尝试了无数次寻找自己的过去, 尝试跟父母取得联系,但每一次都只换来他们警惕地搂着女儿转头离开。他跑去找自己的朋友叙旧,聊某本被大家连着传阅到快翻烂的侦探小说,结果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。他跟踪着那个替代了他的女孩走夜路,迷迷糊糊护送她到了家,还轰走了一名试图抢她钱的社会青年。
女孩感谢过他后,上楼,高楼上灯光亮起,他在黑暗中呆立了一夜。
他能对心灵迷宫的记忆陷阱免疫,不仅因为,五年中,他在这里躲藏过太多太多次,还因为他内心清楚:眼前熟悉的场景里, 故家亲朋,以及自己之间,总有一个是假的。
“002说的对啊……”单望仰天长叹,无奈地,熟练地,一把撕掉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。
眼前场景如碎纸般断裂重组,他脚下一颤,重新站在了迷宫中,云雾与蛛丝温柔缠绕上他的脚踝。他没有耽误时间,鼓起勇气,猛然扎进了第二层。
当年,简陋的庆功宴上,002将留着短发,刚刚成功执行完一件任务的女孩拥入怀中,微笑着捅碎了她的脊椎和心脏。
那时,他是这样解释的:
“我们这些人,站在世界‘表’和‘里’的交界处,活着算受罪,死了是解脱。”
他咧起一口白牙,说:
“我爱她,当然想让她解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