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雪灵发现自己一直在重复同样动作时,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。
从那诡异的水池中挣扎出来后,她并没有如自己所想遇到追兵。也许对方有充足的自信,知道她无法从牢笼中顺利逃出去,所以压根没有阻拦。
扎进迷宫之后,詹雪灵再次遭遇了数不清的记忆碎片,和父母相处的记忆,工作上学的记忆,逃亡的记忆……每一处记忆陷阱都试图让她沉沦于此,在原地打转,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能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,重新获取神智。
就像那神秘的迷宫纠缠了她片刻后,主动撤开怀抱一般。
这样反复几次后,原本浑噩的思维逐渐清晰了起来。詹雪灵环顾四周,终于发现,自己正坐在一条长桌旁边。
敞开式的空旷房间内,并列摆放着十几条长桌,每条桌子前似乎都坐着人,但他们的面目被雾气遮盖住了。
高高低低的窗格透射进满屋阳光,像个教室,桌子很高,椅子很矮,詹雪灵吃力扒拉着桌沿,生怕一不小心摔到底下去。
不对,桌椅并没有特殊之处。
……是她变矮了。
詹雪灵用小短手用力攥住桌边,两条膝盖处带着肉涡的短腿蹬蹬两下,好歹踩住了椅子中间的木隔栏。她的头颅也随之缩小,脸颊变圆,皮肤如花瓣般粉嫩,额头上点着一枚红点。
她似乎,变回了五六岁的样子。
这也是心灵迷宫的一重关卡吗?教室,搭配上幼儿园的孩子。让人在生理上变得幼态,随之心理也跟随幼儿化,逐渐丧失逃出去的能力?
小孩子的脑壳承载不了那么多复杂想法,小詹雪灵茫然鼓着脸颊,吹了几口气,接着继续看向自己手中的物品。
她正在搭一件积木城堡,已经把地基和第一层搭好了。索性无事可做,詹雪灵伸长小胖手,继续拿起了下一块积木。
“可恶……简直就是歧视……”
单望无聊地坐在教室后桌,一手托腮,懒洋洋地环顾着室内的陈设。
这里是心灵迷宫的第二层关卡,人生堡垒。顾名思义,每个坐在长桌前的人都要用积木逐步建立起代表自己人生的城堡——一处只属于我自己的房间。
人在搭建城堡的过程中,逐渐沉浸倾注,被城堡捕捉,只能长久重复着搭建倒塌再搭建这个动作。能顺利掌握住自己的人生,从此地走出的人,万中无一。
可能由于了解单望的特殊之处,这个倒霉地方,唯独没给他发积木。
也难怪,他的整个人生,已经在18岁那年被删除了。
手中空空,干看着别人忙碌,这滋味实在是……
单望:“孤立我?”
他试图从几条长桌边找出詹雪灵的身影,失败。在雾气的笼罩下,所有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一样拿着积木冥思苦想,重复着拿起和放下的动作,试图将那些小木块卡到严丝合缝的位置上。
雪灵还没来到这里吗……她仍停留在第一层,还是,已经突破到下一层去了?
看着人做事实在太无聊。单望决定起来走走。
他刚从长桌边站起身,就发现室内原本温和流淌的雾气陡然膨胀,化为一张仿佛神智的大嘴,咆哮上前,将他这个不循规蹈矩的人兜头吞没。
詹雪灵左看右看,仍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块积木。
她想找一只猫,黑白花的,鼻尖总是上翘,一副警惕神情。一个完整的家中,应当有家人,有朋友,有宠物,这才圆满,可是积木箱里那么多备选项,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。
詹雪灵从箱子里翻出一只木雕金毛狗,又嫌弃般的扔开。
伴随着她的动作,原本都堆叠到二楼的积木城堡轰然塌陷,一切重归原点。詹雪灵已经习惯了这一幕,再次从杂乱的积木件中挑出地基和墙面,打算重新再来。
她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在说:这城堡拼不到头。
可那声音太微弱,太胆怯,无法在她惯性行动的脑海中留下什么痕迹。她一边重复着拼凑动作,一边想起,小时候母亲似乎给自己讲过一个什么西西弗斯推石头的故事。
“那罪人领受刑罚,每日要将一块巨石推到山顶。但抵达顶端时,那巨石就变得格外沉重,直直滚落下来,西西弗斯便要再次将它推上山……永无止境,永不解脱。”
……詹雪灵停下手中动作,有些发怔,似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。
片刻后,惯性再次推动着她拿起积木。这次她钻研了一下,决定在院子里摆上花草,再放一块大石头。
但心底那点异样感,时刻提醒着她。为了不把这点硌人的怪异都忘掉,詹雪灵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:
“现在大家看到的是,小詹的家。”
“一楼的院子中种着花草,旁边摆着一块假山石。这里原本是小区内其他人家种菜的地盘,但我们的备选项中没有菜……唔,用花草代替。”
“其实我不喜欢任何会招虫的植物。清掉,都清掉。”
“从院子中走进回廊,里面停放着自行车,以及几挂大蒜。由于同样找不到大蒜,请允许我用葡萄藤代替……将就才是人生的奥义。”
“一楼进门后,是一间带着落地窗的大客厅,茶几上摆着显微镜和蒸馏试纸……怎么会有这种东西,哦,我记混了,现在的城堡中并没有。一楼靠东的卧室是父母住的主卧,有衣帽间,旁边是父亲的书房……”
詹雪灵再次卡顿。
“哦,我父母不住一起。那就把书房划掉,主卧的衣帽间砍掉一半……对不起,本来就没有他的衣服。”
“二楼是我的房间……不对,我的房间应该也在一楼……”
詹雪灵撤回双手,短腿在椅子上无意识踢蹬了几下,眉头逐渐皱起。
她发现了问题:她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卧室该长什么样子。
有什么陈设,双人床还是单人床,书架上摆着什么书,有没有藏起来的秘密抽屉……通通空白,仿佛她从未在其中生活过。
就连眼前的城堡,都不能算是“詹雪灵的家”,而是小时候跟着父母住过的国科院家属院楼的拙劣复刻。那是沈毓明和詹如月的家,不是她的。
詹雪灵认真地在心底盘算了起来:
“小时候住的是家属园区,平房,五岁左右搬到新楼,父母离婚后将房子卖了,钱平分,卧室里的装潢我全都记不起来……”
“大学期间,在学校住宿舍。”
“岩西,住的是出租屋,自从异变之后再也没回去过……”
眼前搭建到一半的积木城堡再次倒塌,她抽出手来,怔忡坐在原地。
詹雪灵蓦然发现,原来,自己是没有家的。
没有家人,没有喜好,没有留恋。这些东西是束缚,也是承载人之所以为人的重要标记。离开牵绊,就好像浮萍脱离根系,詹雪灵在水面上漫无边际飘荡着,自以为能力强大,却始终逃不过无家可归的迷茫。
而如今,这点焦虑,被心灵迷宫直愣愣地翻了出来,呈现在她面前。
她站在人生堡垒面前,茫然四顾,发现自己顶无寸瓦,身无遮蔽,并没有任何一处可回归的避难所。
妈妈,妈妈。詹雪灵在心底无声地喊着。
人在胆怯时总爱下意识喊妈。假如某天世界被毁灭,假如有一天我被裹挟到无处躲藏,妈妈,我该往哪里走呢?
一个答案,登时出现在她脑海中。母亲曾经留给过她一件礼物。
她颤着手,艰难伸到耳后,触发了那处镜子标记。
灰白色方块逐渐扩大,与眼前的教室融合到了一起。仿佛崭新世界在眼前展开,一条条长桌撤去,雾气挥散,温柔地拥抱住詹雪灵。
詹雪灵的身形慢慢抽条变长,还原回了正常成年人的身高长相。她惊异地环顾了下,这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的镜中世界:依旧空无一物,被雾气笼罩,但地板上出现了一个积木箱。
詹雪灵蹲在箱子前,从中缓缓捡出了一块积木:涂着黑白油漆的小猫。
刚才她左翻右找,没能找到它。但现在有了。
她把小猫放在脚边,那小东西顿时活了,矜持地用脑袋蹭蹭她的脚踝。
她又顺手从积木箱中“变”了件沙发出来,一屁股坐下,手中不断抚摸着小猫的头顶。
再尝试一下食物。她在汉堡包和玉米棒之间犹豫了一下,最终决定了顺从心意,拿自己最想要的食物。那只手并未伸进积木箱中,只左右一翻,一个裹在包装袋里的东西出来了:从小维家出来后,在暴雨中的加油站,三个女孩分食过的巧克力面包。
詹雪灵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
巧克力油润且馥郁的甜香,激荡着她的味蕾,充斥了整个口腔。她只几口就把那不大个的面包啃光了,伸手摸了下嘴,竟有些情绪激动。
从这一刻起,她真正成为了镜中空间的主人,心随灵动,随手便可“复制”出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一瞬间,大脑从浑噩变得清醒,无数种念头碰撞着涌入她的脑海:
“怪不得之前,储哥让我‘复制’食物,一直都复制不出来……”
“掌握能力的前提是,找到自己……”
“最初进入镜中空间的时候,我一直感觉这里像曾经跟父母住过的家属院楼,后来发现,它的布局也跟我想象的一样……”红砖白漆平顶小楼,两室一厅一卫,坐北朝南,南北对称但不通透,阳台上装了厨房用的橱柜,门外是回廊。
詹雪灵推开阳台门后,在阳台上成功看见了单望。所以,从那之后,她一直没在起过探索这处镜中空间的心思。
当时,詹雪灵试图将旧家中的装饰摆设之类变出来,结果失败。
她后来对镜中空间进行过改造,单独开辟了一个房间留给小维,还收留过因洪灾遭难的人们。事实证明,这块空间是可以跟随她的念头产生变化的。
那为什么她试图还原自己的家时,没成功呢?
如果说,她一开始的设想就错了呢?
“父母的家”,并不是自己的家。詹雪灵眯起眼睛,在心底一遍遍自问。
我,詹雪灵,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家?
她环顾了一圈,才意识到这里太过空旷,除了墙面上挂着一面红色镜框的镜子,其余物品一无所有。
不像人住的地方。
“首先,要有光。”
周遭环境骤然大亮,窗口下落加宽加高,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中射进房间里。
詹雪灵环顾了一圈,头一次觉得遮蔽着空间内部的雾气太碍眼。
“让这些雾气都散开。”
迷雾散去,露出空荡无物的室内。詹雪灵又按照自己的心意,挑选了地板和墙面颜色。
“窗户外面有爬山虎,窗沿上放着绿植和花……不要文竹,那东西太容易死……单独开辟一间厨房出来,吊柜到顶,餐厅的空间拓宽,餐桌边至少要能坐下一群人……”
“至少需要有一,二,三,四间卧室,如果以后朋友多起来,我和丁姐可以挤一间,不对,为什么要挤,再开一间就是了……”
“要有健身室,地方做大点,铺上绿色地胶……器械可以多放几架,免得储哥和单望打架……呃,他们健身吗?回头问问。”
“要有书房,书房里放豆包沙发,我不睡的时候留给猫睡,旁边放个草编别墅,喂食机,猫砂盆放到阳台上……客厅里不放电视,要有投影仪,游戏机,背景墙做两排到顶书架,所有空格全放上书……只要小说,不要那些枯燥专业书籍。”
伴随她的话音落下,如种子播种入土,原本空荡的镜中空间猛然拓宽,一样样物品展现在她的面前。
镜中的家,祥和,温暖,舒适,一切皆如她所愿。
头一次,詹雪灵有了种归属感。而想到引领她能力进阶的是不知底细的心灵迷宫,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:
“这迷宫到底是怎么形成的?”
“为什么我感觉它没有害我,而是在尽力帮我?”
这应当并非她的误解。第一层迷宫让她回忆起了关于过去的许多珍贵记忆,比如母亲的病,比如相处的回忆,第二层迷宫引领着她为自己的镜中空间改造升级,搭建避难所。
她对接下来要面临的关卡,隐隐约约有了期待。
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。
詹雪灵走到阳台上,探身出去,隔着驱不散的云雾遥望对面,单望原本在的空间。那块被荆棘包裹的突兀黑色,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,詹雪灵左望右望,都没能为视线找到落脚点。
但她此刻,已经不再束手无措。
遥远处,似乎有风吹来,隔绝在不同空间之中的雾气似乎被驱散了一点。
长发披散、发尾带卷的女孩站在风声汇聚处,她双眼晶亮,黑沉眼瞳上笼罩了一层金边。她低声喃喃着,十分认真地向前伸出手去。
她说:“我希望‘复制’出一条,‘通往朋友们的路’。”
话音刚落,骤风清扫尽眼前的虚茫,笔直的道路朝着远方不断延伸出去。
道路尽头,那个人仿佛恍惚间被光源照射,猛然拧过头来。
他身量极高,青茬头,脸型瘦长,眉峰斜飞上挑。他的右眼闪动着红光,呈现出不断滚动的链条与齿轮,左眼不再隐没在黑暗里,瞳孔泛着微蓝光泽,一如澄净的湖水。
他露出一个单纯如孩童的笑容,朝着她用力挥着手跑过来,高喊着:“雪灵!”
“……单望。”詹雪灵喃喃道。
再见朋友的快乐一瞬间荡然无存。她浑身发抖,双手攥拳,目光紧紧盯住下方——
——落在那只跟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