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意到她脸上的神色,单望朝这边奔来的脚步突然顿住。
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凝滞,片刻后,单望缓慢抬起手,像是在求心安一般,抚摸上自己的眼睑。
他诚恳说道:“我可以解释。”
詹雪灵闭了闭眼。
她有太多的疑问,太多的不解之谜想知道答案,母亲的失踪真相,心灵迷宫的成因,末日背后掩盖的真面目,父亲与孙博士的博弈,悉然中心为什么要进行人体改造,自己记忆被修改及那场车祸……
直觉告诉她,这一切都与母亲有关。
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,感受着迎面朔风及触手冰凉的高度,双眼紧闭,往前走一步,都需要鼓起勇气。
就算单望给了她解释,她可以相信吗?两人之间短暂的相处,能积累起承载如此厚重谜团的信任吗?
沉思了片刻之后,她侧开身,主动打开了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那一刻光源在她的身后照射,长发飞散,逆光中女孩的身影一时间让单望有些不敢认。
想起来,这还是他第一次,面对面,不受遮蔽地,与詹雪灵相见。
单望下意识想伸手去揉眼睛,想到这眼珠的来源,又僵硬放下手臂,讪笑道:“刚才你发呆的那会儿,我还在想,是不是要学一下话剧男主,叼上一支玫瑰去翻你家阳台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毛病?”詹雪灵打断了他。
单望茫然:“什么?”
“心虚的时候总爱东扯西扯。”詹雪灵看不惯他僵在原地不敢上前的傻样,直直从阳台上跃了下来,轻巧落到他身边。
两人间的距离从远到近,身周仿佛能感受到新增的热源,单望更加僵硬,梗着脖子,侧着头,只敢用余光去看詹雪灵。
长发,乌金眼睛,皮肤雪白。她身量大概比单望低半头,从这个视角看去,能看到双眉之间有处隐约的阴影,像一枚小痣。
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跑偏:“……朱丽叶变长发公主了。”如果把长发编成动画那样,说不定会更好看。
詹雪灵问:“你在想怎么向我解释吗?”
单望自然不敢告诉她自己脑内的胡思乱想,连忙向前走了几步,女孩不前不后,缀在她身边。
他一边走,一边思考着措辞,说话前还忍不住开启视觉,看了下今日预知到的内容,想借由那未知的预言书了解自己想法是否正确。
结果他只看到了:
雪糕带巧克力脆壳最好吃。
这什么乱七八糟的!
詹雪灵像个好客的主人,主动将原本是阳台的位置变换成了玄关,拉着他进了门,还伸手招呼了一下:“你要吃东西吗?冰箱里有。”
单望愣在了门口。
他看到了,一个温馨又明亮的家。软包沙发,木地板上铺着绒毯,墙上挂着空相框,可能以后打算放和朋友们的合照;大敞开间,通透室内有清风吹拂,长走廊通往数不清的房间,每个房间门上都挂着一个小牌。
他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口看见了自己的名字:“单望”。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,澎湃的情绪涌动在他的心口。
詹雪灵侧身过去,拉开冰箱,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食物:“想吃什么,自己说。”
……单望放弃矜持,坦白道:“雪糕。有巧克力脆壳那种。”
詹雪灵从善如流,在冷冻区翻出了他要的雪糕,隔空扔了过去——其实这雪糕是她刚刚变出来的,但单望肯定发现不了。
“这里是……心灵迷宫第二层的效果?”单望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镜中空间,因此他接住雪糕,瞠目结舌,都有点想找地方告状了:“你搭建出的城堡里内容这么丰富吗?可恶啊,它总是不给我发……”
詹雪灵如实说:“我不清楚。”
到底是心灵迷宫影响了她,引发了她的能力升级,还是说她本来就有改造镜中空间的能力,只是之前没有挖掘出来,没有明确答案。“复制”出来的物品到底能不能在外界正常使用,还得离开此地之后再实验。
与此同时,她捕捉到了单望话音中的某个词汇:“心灵迷宫第二层。”
“嗯。”单望点点头,岔开两条长腿,一屁股坐进了软包沙发,把没舍得撕开袋子的雪糕放在茶几上,简要给詹雪灵讲解了下心灵迷宫的三层关卡:“记忆,捕捉,与背离。通关之后就能从此地离开,回到现实,除此之外只能找孙博士,让他带着人出去。”
詹雪灵仔细咀嚼着他说的话。记忆碎片,她已经体会过了,掀开了她自己都不了解的深层回忆;捕捉,大概说的就是她刚刚经历过的,用积木来搭建人生秩序,生活被人建造,人被生活捕捉,只有找到自我、觉醒个体意识的人才能恢复原状;背离……听上去似乎会遇到很不舒服的事。
单望感慨了一句:“第一层关卡对我无用,第二层关卡无法束缚我,所以迷宫将我吞进了迷雾里,我在空白区域游荡了很久,才终于看见点燃光源的你……”
他话音中带着细微不可见的颤抖,詹雪灵敏感捕捉到了,立刻问道:“你之前体验过心灵迷宫的关卡?并且很多次?”
单望蓦然顿住。卡顿了许久后,才缓缓点头:“对。”
“之前被吞没之后,是怎么出去的?”
“……等孙博士来找。”
怪不得他提起那位孙博士来时总是语气和煦,没有经历人体实验的恨意,却有些亦师亦友。他不太想提,想把话题绕回到詹雪灵身上,但詹雪灵并不放过他:“你为什么要往心灵迷宫里钻?你别说话,让我来猜。”
单望紧紧把嘴合上,一双诡异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詹雪灵。
其实,她对单望的来历与经历,以及他对抗的东西,早已有所猜测。
最早见面时,对方告诉她,自己是在逃离ROOTS追捕时,带着妹妹躲到心灵迷宫中的。但他并未提及心灵迷宫的建设者是何人,这不自然的屏障,对他起到的作用,到底是隔离封锁,还是保护?
詹雪灵原本以为是前者,单望被关进了出不去的监狱里,等自己来救。这种设想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她的英雄主义病,于是她毫无障碍地接受了。如今再想,单望可以用左眼的血肉制造荆棘房间,可以在迷宫中自由行动,这分明是……保护。
如果是保护的话,他一直,在躲谁?
单望小声地说:“我给你一点提示。孙博士主导建设了这处心灵迷宫,并把它放在了悉然中心的外围作为屏障,但他自己,对迷宫也只能部分利用,不能完全掌握。所以我可以借助妹妹的能力,创建一处连他都无法找到的小空间。”
当时,他在被荆棘包裹的小屋里向外望,看见了对面阳台上,正在抬眼看过来的詹雪灵。
“单望”,父母在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肯定没想过未来他会成为一个孤单站在窗边,向远方眺望的人。
这是属于他的宿命。
在迷宫中心水池边看到的那座,带有尖塔,水晶宫般的建筑,原来就是悉然中心的实验室吗?
詹雪灵恍然道:“所以,你在躲孙博士。你尝试过很多次逃跑,却无法突破外围的心灵迷宫,最终的结果都是被他找到,带回了实验室?”
“营救妹妹的任务,是你抓到的一次逃跑机会?”
单望的嘴紧紧抿起,不情愿地点了点头。
只能部分利用,不能完全掌握……詹雪灵琢磨着,心底的猜测逐渐成型。
她缓声开口道:“孙博士应该是掌握了某个有特殊能力的物品,利用那件物品制造了心灵迷宫,但他不能完全掌控,可能由于,那件物品有自己的思想,只会在部分范畴内听命于使用者……你朝我使眼色干什么?”
单望头顶冒汗,手指紧紧攥住了腿边的沙发垫。
直接告诉她原委需要很大的勇气。更重要的是……
“她将怎样看待我?把我视作帮凶,还是占据了……的敌人?”一想到詹雪灵可能会拿那种看仇敌的目光看自己,单望就有些坐立不安。
他不希望被她怨恨。
他仰头看屋顶,换了个措辞,从侧面开始引导:“你有没有觉得,心灵迷宫,和某个……器官,很像?”
器官?詹雪灵一愣。
确实。
承载记忆,搭建通路,云雾缠绕如血液,从中心发散出去无尽的沟回……有自己的独立思想……
“它像,人的大脑。”
单望点点头,把头埋下,已经完全不敢去看詹雪灵了。他苦笑了一下,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怂。
詹雪灵的声音沉入冰点,彻底被脑海中,那个不堪设想的念头冻住:“你可以大胆告诉我实话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了解到的信息是否有误,也不知道由我来讲解,是否会将你带偏到困境中。”单望抬起头来,飞快地瞟了她一眼,又将目光躲闪开。
他的笑容愈发苦涩,呆坐片刻后,第一反应居然是向詹雪灵道歉:
“对不起。”
詹雪灵缓声道:“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?”
“虽然造成这一切的并非我本人……但我作为配合者,确实得到了馈赠。”单望小声说:“我一直不敢告诉你。你还抱怨过,说我说话打哑谜,归根结底是我太胆怯,不敢面对……这是我们所有悉然中心,接受过人体改造实验的人,对你的亏欠。”
那悬在心头上的疑虑宛如重锤,终于砸在了詹雪灵的心坎上。
她也惊讶,自己表面上竟能做到毫无波动,依旧冷静地发问:“你在说,你的眼睛吗?”
“对。”
单望终于克服了紧张感,坐直身体,直面着詹雪灵,说道:“你还记得,我曾经告诉过你,孙博士和他的副手闹翻过吗?”
詹雪灵点点头。那时,她把这位不具名的副手当成了自己的父亲,因此没有深入细问。
她犹豫了几秒,决定开诚布公,把藏了一路的秘密说出来:“我当时以为,你说的是美澳拉基地的负责人沈毓明教授。”
“他是我的父亲。”
单望的眼神中涌动起一丝悲哀。
“我知道。”
詹雪灵猛然盯住他,坐直了身子。
一阵沉默之后,她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些她自己都没感受出来的怨怼:“你是因为我,美澳拉负责人女儿的身份……才找上我的吗?”
单望摇头,解释道:“你比那个破基地重要的多。我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。”
詹雪灵深深呼吸,全神贯注,等待单望的解答。
“……那位副手并不是沈教授,而是你的母亲,詹如月博士。是她最早主导了能量源开发计划,以及对ROOTS的研究。”
单望在心底衡量了许久,此刻终于一口气把憋着的话都说了出来。
他抬起指尖,对准了自己澄澈清明的左眼。
他右眼的红光逐渐暗淡,齿轮和链条隐去,露出了一双,同样澄澈清明,詹雪灵无比熟悉的,属于母亲的眼睛。
“詹如月博士2018年12月17日死于悉然中心,在她去世后,孙博士接替了她的研究成果,开启了人体实验计划。”
“她的遗体被分割为许多可用的部分,分别植入到了不同人身上。每一个编号,代表一项移植实验……有成功,有失败。”
“借由她的眼睛,或耳朵,我们感应到了无数来自世界之外的讯号,了解到了末日,以及世界意识觉醒的很多关键信息……这才是人体改造实验的真实目的。”
詹雪灵颤着嗓音问道:“那么,心灵迷宫的核心是……”
单望回答:“她的大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