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前，当母亲失踪，詹雪灵四处寻找无果，差点发疯的时候，沈毓明说了一句话。
当时，他匆匆从首都赶来，随身皮箱里还揣着研究日志和笔电，似乎安抚她是他待办日程中无关紧要的一部分，只要按顺序划掉，就可以安心干自己的工作了。
十九岁的詹雪灵双脚赤裸蹲在床上，怀里抱着母亲留下来的那面镜子，克制不住地，一直在啃自己手指上的皮。死皮带着肉揭掉，血丝渗入甲沟，意识在针扎般的疼痛里间歇清醒又迷糊。
沈毓明抓过她的手不让她再继续撕咬，说：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。”
“他居然只说一句话，就把我打发掉了。”詹雪灵冷不丁开口道。
单望不了解她这话的上下文，有些摸不着头脑：“他？他是谁？”
我爸。
这句回答只有两个字，却怎么都挤不出口。
詹雪灵努力张开嘴，只开合了几下，声带徒劳无功地在原处颤动，仿佛在听到单望解答的那一刻突然失声。
咯，咯咯。
令人头发发麻的咯吱声响起。胸骨仿佛遭遇重锤，被万钧重力压下，骨节处摩擦起剧痛，她浑然不觉，只拼命咬着两排牙齿。
她曾经撒娇炫耀过，自己和母亲心有灵犀：有一天，母亲去看牙医拔牙，正在学校上课的詹雪灵，莫名其妙左磨牙疼了一下午。
但这感应在关键时刻失效了。母亲最终躺在冰冷的实验室中去世，死后连遗体都要被分割拿去移植，那天的詹雪灵，听从父亲安排回了学校。
12月17日。是她的生日。
死亡的滋味疼吗？
为何偏偏那一刻，她像这世界上无数个陌生人一样，混不知发生了什么，茫然间便失去了母女间最重要的情感链接？
“……雪灵。”单望犹疑的声音响起。
他急匆匆从沙发中站起，半跪着蹲在了詹雪灵面前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又试图去扶她的肩膀，被她侧身躲开：“你别这样……把牙松一下，流血了……”
脉搏处传来皮肤微凉的触感，让詹雪灵一下子回神。她又在下意识咬自己的手指皮肤了，这似乎是她焦虑躯体化时的常见症状。本着自救的心态，詹雪灵勉强张开口，磕绊着诉说道：“他，就那样，把我打发了……”
单望低头凑近，端详着她的瞳孔收缩情况，语气不自觉放得轻柔：“他是谁？他说了什么，跟你母亲有关吗?”
“我当时，要，继续找我妈，他不让我找。”詹雪灵费力解释道：“我居然就听了他的话……我为什么要听呢？我怎么就没再坚持一会儿呢？”
前言不搭后语，但单望理解了。
他安抚似的抚摸上詹雪灵的背，帮她顺气：“你说的这个人，是你父亲吧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伴随着哽咽呼吸一起涌出来的，是骤雨般的眼泪。
詹雪灵满眼淌泪，太阳穴胀痛到突突直蹦。她不好意思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，只好抬眼，死死盯住天花板，任鼻涕眼泪一起往喉咙里倒流。
单望轻叹了一口气，继续轻拍着她的背脊：“你别紧张……哭吧，想哭到什么时候我都陪你。”
上一个说，哭到什么时候都陪你的人，是父亲。
随后他离开了，回到首都，继续他伟大且杰出的事业，好像他对前妻已经只剩下了点头之谊，并不共享詹雪灵的焦虑和痛苦。
詹雪灵也没想到，在听闻母亲死讯，知道了她死后的遭遇之后，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去探寻原因，不是报仇——而是对父亲的怨怼。
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？
为什么你的反应像个陌生人？
为什么我没有坚持，我回到了正常生活里，假装母亲只是暂时离开，为什么你的麻木和无动于衷，通过血脉相连传给了我？
“家庭是最小的情感链接单位。”单望不知道该怎么劝她，想了想，决定扯点从孙博士那里学来的专业套话，“家人之间是这样的关系：他们互相牵挂，彼此影响，也互相汲取情感诉求。你对母亲的爱，没法拯救她的绝望，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，都会在家庭关系中形成代偿，转嫁到……你唯一还能埋怨的父亲身上。”
他自己都觉得冷冰冰，慌忙转移口风：“你现在情绪崩溃很正常。不要太苛责自己。”
就这么几句干巴安慰话，居然真的把詹雪灵哄住了。
她用袖口擦了下满脸泪，深深喘了几口气，把呼吸频率放均匀，随后站起了身：“只哭这一会儿。结束，咱们去第三层，找路离开迷宫。”
单望愕然：“你没事了？不用再休息一会儿吗，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，孙博士通过人体实验得到的研究成果，和冬眠症，以及这个世界的末日息息相关……”
“滚他妈的世界。”詹雪灵嘟囔道。
她情绪仍旧有些不稳，时不时眼眶发颤，想流泪，站起身时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。但这一切，并不能阻止她心头燃起的火苗。
她突然问道：“你最开始，是因为什么找上了我？”
“当时我将左眼变成了隔绝空间的荆棘，右眼探寻脱困目标。”单望也站直了身体，跟她并肩前行，“我看到，迷雾的尽头有一个独自站立的身影，脚下是汹涌浪涛，它们一层一层上涨着，仿佛要把世界淹没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朝那个人的方向喊话，你站在岩西医院的病房阳台上，听到了我的声音。”单望咧嘴一笑，带上了几分年轻人的俏皮：“告诉过你吧？我是个很胆小的人，无论内心有多么抗拒，多么想逃离，兜兜转转，最终总还回到悉然中心来。我当时想，这个女孩可能是我的救星，她能打开‘生门’，在拯救世界的同时，也帮我找到未来的路。”
詹雪灵默默听着他的话，无限思绪在脑海中回旋。
生门。迷路者。人体实验。
母亲留下的眼睛，世界之外的信号。末日，海浪。
“这是你交给我的使命吗，妈妈？”她在心底无声问道。
得不到回答，但心志已瞬间坚定，詹雪灵微微昂头，对上了单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。
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：“这个委托我接了。”
“我会去打开那扇门，为我们所有人找到出路。”
在此后很长一段路途中，单望脑海里都在反复回响詹雪灵的这句话。仿佛溺水者终于扒上了浮木，不用再害怕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，他悄悄舒了一口气，不自觉嘴角向上，抬得很高。
并且。他故意走慢几步，在身后注视着女孩长发披散的身影。
……真帅啊。
“可惜没法拍照片……”单望脑子里转的东西一多，说话就容易秃噜嘴，詹雪灵回头，皱眉：“什么照片？”
“没没没。”单望疯狂摆手，“我是在想，不知道丁姐和储哥走到哪儿了，也没有手机跟他们联系……”
“外界信号断了？”
“嗯。我和储哥分开之前，后江已经开始混乱了。”单望快走几步，执意要跟詹雪灵对上肩膀：“接下来，可能所有城市，所有地区，都会逐步沦陷……世界意识觉醒的速度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。”
在几次交谈中，詹雪灵已经确定了一个等式：世界意识彻底觉醒那天，就是末日到来之时。她以此为逻辑推演，突然觉得有些奇怪：“世界意识觉醒后，为什么要杀人类？就因为网上常说的那种，人类是地球之癌，所以要杀掉？”
“不只是人类，换句话说，世界意识可能根本没有‘杀’这个概念。”单望认真思考了下她的问题，打了个比方：“把我们现存的世界比喻成一本书的话，那么世界意识觉醒，就像是有个孩子从书架上拿出了这本书，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，随意乱撕……”
詹雪灵：“打住。我想把这种熊孩子揍一顿。”
单望短促地笑道：“我也想。可我们无力抗衡。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恶作剧，但对生活在书页上的人而言，上千年繁衍生息才缔造出的社会秩序，如此脆弱，只轻轻一撕便会扯破……
“到最后，孩子扔下一本破烂的书，去玩新的玩具了。而我们的世界，就将永远停留在末日这一天。世界即将冬眠，所有人都要在挣扎里寻求清醒。”
詹雪灵若有所思：“所以，你之前提到了一句世界之外……指的是在我们生存的世界外，还有能影响控制我们的人，或者生物？”
这熊孩子，难道还是个外星来客？高维生物，将所有人降维打击成薄饼？
我要当巧克力味的。詹雪灵在心底嘀咕。
换成单望摇头了：“不清楚。孙博士和沈教授在世界意识研究方面存在很大的分歧，他们至今还没得出确定结论。”
“让他俩吵吵去吧。”詹雪灵理智转身，没再发问。
他们离开镜中空间，没有再掉落进那间有着十几条长桌的教室，而是被无尽的迷雾吞没了。
待迷雾散去后，他们站在一处岔路口处。
高耸如云的水晶墙壁呈现半透明状，墙面光滑，反射着跳跃光斑，隔绝了他们往其他方向走的可能性。
一左一右，两个选择，詹雪灵回身一望，发现来路已经被迷雾吞没，俨然无法回去了。
单望讲解的声音响起：“这层关卡的核心是‘背离’，每一处岔路口口，都会给出两个不同的选项，我们每次只能选择一条路走。”
詹雪灵问道：“那应该怎么选才是正确的？”
单望摊手：“我要是知道，至于在这里迷路了五年吗？”
两人面面相觑片刻，詹雪灵一甩手：“顺着自己的想法来，爱选哪个选哪个。”
“问题会同时针对我们两个人，万一意见不一致呢？”
“……猜拳。”
解决方式简单粗暴且有效。
迅速达成一致后，詹雪灵蹭蹭蹭迈步向前，去看第一个问题的选项。
看清楚字样之后，她瞬间愣住，身后传来单望的抱怨声：“詹博士……这也太放水了吧？”
以母亲大脑为基础，搭建起来的心灵迷宫，给他们的第一个问题是：
“粽子吃咸的甜的？”
詹雪灵：“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