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望:“众所周知,我们北方人习惯吃甜粽子。”
詹雪灵敷衍地点了下头,没有回话。
单望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警惕: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
“没有……”詹雪灵哭笑不得,解释道:“其实我压根想不起来粽子的味道,无论咸的甜的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”单望脸上写着关切,脚步却不停,使劲把詹雪灵往代表甜味的那条路上带。
詹雪灵发现了他的小动作,有些好笑:“不就是个粽子吗?甜或咸,能有多大的差别?”
“你不了解,”单望引着她向前走,表情严肃地仿佛在扛炸药:“人生苦短,若是连食物口味都不能按自己喜欢的来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詹雪灵突然发问:“但是我将雪糕递给你之后,你没吃吧?”单望当时拿着雪糕摆弄了一会儿,又把它放在了茶几上,没有动。带着冰霜的密封袋在室温下逐渐软化塌陷,詹雪灵眼尖,当时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却没有发问。
单望:“我有能量源供能,不需要消耗食物。”在初次见面的时候,他对詹雪灵提到过自己的特殊之处。
詹雪灵又突然打断他:“我们现在算朋友吗?”
“算啊,一直都是。”单望茫然迈动着两条长腿。
詹雪灵竖起一根手指,在鼻尖前晃了晃,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。
“朋友准则第一条:说话要诚实,不能互相隐瞒。
“老实告诉我,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?”
两人的脚步停了下来。他们再次站在了一处岔路口,相对而立,但没人去看两边的题目是什么。
半响后,单望选择了听话。
“……五年前。”
他肩膀瞬间塌了下来,脑袋低垂,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。
詹雪灵冷静地说:“我刚才就在猜测,你根本吃不了东西,也尝不出粽子的味道吧?无论咸甜。”这家伙废话多的时候一般心底都有鬼,他急匆匆带着詹雪灵向前走,只是想掩盖自己丧失进食能力的异状。
单望苦笑,嘴角不由得向下撇,有点可怜巴巴:“这种事……说出来怪怂的,不值得诉苦。”
詹雪灵突然发现,自己和单望算得上是同病相怜:一个是想不起来美食的味道,一个是想念,但无法享受。
她抬腿迈步,走在了前边 :“这是你接受人体改造实验的后遗症吗?”
单望摇头道:“不,是我被这个世界‘排斥’的结果,在那之后, 孙博士才找到我,带我进了悉然中心。”
“排斥?”
“五年前,高考结束后一个月,有那么一个倒霉蛋。他睡了一觉醒来,发现,整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。”单望跟她并肩而行,“家中多了一个新的‘我’,父母围着她团团转,完全没意识到我就坐在餐桌边上;走进电梯,按楼层按不亮,想扒窗户上去,找不到自己的房间;食物永远吃不到嘴里,就算勉强塞进去,那感觉也很,唔。”
詹雪灵联想到储哥让自己实验过的塑料味汉堡,忙问道:“尝不到滋味吗,还是根本塞不进喉咙?”
“都不是。”单望想了想,缓慢摇头道:“食物进口的感觉就像,我嘴里在咀嚼一张,写有菜谱的纸。比如宫保鸡丁,我吃到的是,鸡肉,黄瓜丁,生抽,糖,食醋,通通轧干,写在平面上,只留给我一张干巴巴的硬纸片。”
詹雪灵脸皱成一团。
“我只能靠想象将它们补全,粽子应该是甜味的,豆腐脑应该是咸味的,早饭要吃煎蛋不吃白煮……文字不能提供味觉,但可以稳定情绪。”
久而久之,他再也没有吃过东西。
……无法想象。
尽管自己身上也有很多尚未揭开的谜团,詹雪灵还是忍不住有点代入焦躁,心想,对着美食无法下口的感觉也太惨了。
这也是单望希望她帮助寻得的路吗?回到正常的生活感知中去?
“你们中心,像你这样的人多吗?”
“只有我一个。”
那就不是人体实验的后遗症了。詹雪灵猜测,单望身上应当发生过某件事故,导致他陷入了世界夹缝般的生存状态里,也许就是因为这种特殊,孙博士才会选中他,作为继承母亲眼睛、接受人体实验的人。
再继续聊下去有点揭人伤疤。她明智转移话题:“我不懂,如果我母亲已经死了的话……为什么心灵迷宫里还保留着她的思维呢?”
见她没有继续纠结被世界排斥的问题,单望也悄然松了口气:“严格来说,不能算思维。我猜测过心灵迷宫的成因,是类似于情绪投射或者意识反映的机制,导致每个人的过往记忆和当下选择,会在此地‘具现化’。
“詹博士残留的情绪和意识,都积累在她的大脑里……而她爱你。
“这种累积,不会随着肉体毁灭而消散。”
詹雪灵慢慢眨了下眼,什么都没说。
她向前走的步伐却陡然加快,将单望甩下一大截。
下一个问题是:休息日,外出还是躺着?
单望:“都休息日了,为什么还要外出?”
詹雪灵:“难得休息日,憋在家中太无聊了吧?”
两人猜拳,詹雪灵胜,拖着单望继续往下走。
第三个:朋友,还是宠物?
詹雪灵:“不能都要吗?一定得二选一?”
单望:“宠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。”拉着她走了左道。
詹雪灵:对了一直忘记问你,我猫呢?当时,它在你们身边吧?
单望:……放心,储哥会当好这个保姆。
詹雪灵:你完全忘记它在哪儿了吧?!
第四个:爱好,还是特长?
詹雪灵:“这两个词有区别吗?”
单望:“当然有。爱好是你可能做不好并且耗钱但依然想坚持的事,特长是你最擅长并且可以用来挣钱的事。”
詹雪灵:“坏了,我是个没有爱好的无聊人。”
单望挠头:“我本来是有的……算了算了,走右边吧。”
第五个:成为大人之后,开心,还是难过?
……
不知在心灵迷宫中盘旋了多久,两人越来越沉默,黏滞的脚步牵连起云雾,每次迈步都仿佛是在无边海面上,持一叶舢板,挤开迎面而来的风浪。
詹雪灵突然心思一动,她提示单望:“你现在还能获取周边一定距离内的视野吗?”
“离开冬月之后,我不确定是否还能维持能力……哦,我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了,没有带出来。”见詹雪灵疑惑,单望简单解释,随即轻吸了一口气。他右眼的红光凸显,发条与履带的图案层层叠叠滚动展示,中心瞳孔深陷。
詹雪灵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你右眼上的机械装置,是驱动器吗?”
毕竟在移植之前,母亲的眼球就应当已经器质性死亡了。
“没错。U盘,驱动,我,电脑。”单望拍拍胸膛,随即皱起了眉:“只能看到大概的周遭图景,被雾气遮着……你要看什么?”
“把刚才咱们走过的路线全景,交换给我。”
随着眼前的视野切换,詹雪灵嘴唇开始逐渐发抖。
他们一路上经过的每个路口,每处选择,都隐约埋下了一根发着光的丝线,随着经历选择的增多,那丝线交织成网,网罗成团,如画笔一般,汇聚成一副杂乱但有序的图像。
詹雪灵的脸庞,也随着丝线勾勒,逐渐成型。
——就像孩童长大成人,儿女离家远走,都要经历无数个选择。
她在无数种可能性中,逐渐挖掘出了,一个自己。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詹雪灵眼眶再次发酸,她用力擤了下鼻子,把哽咽劲强压了回去。
在了解到心灵迷宫中残留着母亲的意识和情绪后,她一路上历经关卡,以及这些选择的用意,迅速变得清晰。
仿佛有人在隔着触及不到的时光,轻柔伸手,探向自己的女儿。
她在问,
吃到好吃的东西了吗?
有朋友吗?
长大以后,开心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