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快拭去眼角渗出的水滴之后,詹雪灵定了定神,意识到有哪里不对。
“明明我们两个人同时经历了这些选择,为什么心灵迷宫回显出的视野中,只有我的模样?”
那单望呢?如他所言,仍旧处于被世界“排斥”的状态?
单望摊摊手:“在教室里的时候,我同样没拿到积木。无视我,哼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,但詹雪灵知道,并没有如此简单。如果心灵迷宫真的“无视”了单望,同理,陷阱也应当失效,他不可能几年来都一直被困在这里,找不到出去的路。
“无选择”,本身也是一种阻拦。
她想了想,试探问道:“你之前逃离时,是否经历过某个,比较特殊的岔路选择?”
单望本想搪塞,但詹雪灵此前的话还回荡在他心口:要坦诚。
他犹豫了片刻,点点头:“对。”
“是它陷住了你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什么样的选择?”
“一段……影像。”
詹雪灵还想再问,单望主动开口了:“我曾经猜测过心灵迷宫‘无视’我的原因,后来发现,可能,我不满足它所设定的一些条件。”
条件?
“孙博士有一项很重要的研究成果,叫做意识造影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投影仪,通过神经脉络刺激,将脑电波讯号转化为可在外界观测的声光电讯息,借助仪器把一个人的思维世界直接投射出来,就像脑内电影一般,让外部的人都能看到。”
单望简短补充道:“他以此为工具,架构起了心灵迷宫。”
詹雪灵转头,凝望着身边驱之不散的云雾,和高耸直上,如细沙般闪着光的迷宫墙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,又那么虚幻。
“你想说……我们眼前的迷宫,是以我母亲的脑电波讯号为基础,投射出来的虚幻场景?”
“人死后,脑电波信号不可能继续保持。”单望紧皱着眉,“我更倾向于,孙博士利用詹博士的大脑,建造起了一个心灵能量的‘收集器’,被吸入这个秩序空间的人,都会被迫交出意识造影,在心灵迷宫中将自己的内心具象化,体验过往遗憾、内心困境,和前路的迷茫。”
记忆,捕捉,与背离……不能从陷阱中清醒的人,就将永远徘徊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吗?
单望继续说道:“詹博士是世界上最早一批接触能量源的人,她的心灵能量,以及能力等级要比我们都强,形成了压制效果……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詹雪灵打断了他。
她突然想到了,在后江市,她遇到过一个能够压缩空间、将超市放在手上的巨人。当时他不就是靠着这一手,将同样具有空间系特殊能力的自己吸纳了进来吗?
而能力体系不同的丁慧雯, 被推出了门,没有遭困。
詹雪灵飞速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,单望恍然:“难怪当时我突然感应不到你了……我和储哥猜测过,你可能遇上了同样具有空间能力的人,而且对方的能力对你形成克制。”
“你刚才说,自己不满足什么条件?”
“无论是心灵能量,还是脑电波讯号,我都没有。”单望脸上的神情微微空茫,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过去曾属于我的十八年,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记忆,当心灵迷宫试图造影时,只会造出一个女孩版的‘单望’……而我没有身份,也没有可选择的前路。噗,如果詹博士还活着,应该会对我很头疼吧,不知道会不会把我判定为脑死亡状态。”
他掩饰般地呼啦了一把鬓角,笑着说:“咱们继续走吧。”
詹雪灵没有动身。
“怎么了?”
她突然探向前,一把握住了单望的手腕。
皮肤相触,人类体温不打遮掩地传递过来热度,脉搏在血管下平稳且有力地跳动,一切感受起来都是那么正常。
她又踮脚,用自己的额头去探对方的额头。
……也是温热的。
单望一时间竟有些呆住,眼神微晃,在她贴过来的时候略有些赧然地侧开了鼻尖。
“你活着。”
詹雪灵犹豫了一会儿怎么措辞,想了想,最终选择最直截了当的表述:“我能感受到你。”
“但曾经我的世界里的那些人,都已经把我忘记了。”单望颤着声音回答。
“今后有一个人能记住,可以吗?”
女孩站在自己面前,略微仰头,嘴唇紧紧抿着,长发如丝网般在身后铺散。她的表情严肃到仿佛在发表演讲,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流泪。
单望想,要坦诚。
现在他右眼的绯红,沾染到了左眼角上。
流不出泪水来,视野却已经微微缩窄晃动,他勉强抹了一把脸,用能挤出的最灿然的笑容回答道:“一个人就足够。”
两人继续向前,詹雪灵始终攥着单望的手腕,一刻没有放开。
她走出几步之后,才后知后觉意识到,自己刚才说的……很像某些文艺作品里男女主角互表心意时的煽情漂亮话。
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她冷不丁说道。
小说中通常会搭配上表白,我爱你,我会用自己的全部人生来记住你……但这种黏黏糊糊的台词,詹雪灵只想想就觉得一阵恶寒。
她至今对单望还是非常朴素的队友情谊,遇到洪水会努力拉对方上岸的那种,甚至刚才,在对方肉眼可见感动到快要哭出来时(詹雪灵:为什么不哭啊,我想瞧瞧),她脑海中的内容还是:“获得了口头认可,进行了物理绑定,下一步,我们面对的选择道路是不是就能切换成,曾经困住他的那个?说不定做出选择后,会发现出口就在后面,赶紧吧,转太久了好烦……”
——物理绑定,指牵手。被她做得更像把脉。或者抓捕囚犯。
单望哭笑不得:“我当然了解你……你刚才肯定在想,说出口的话能不能被心灵迷宫听到,能否把你和我识别到一起,改变接下来的路径?”
他就这一点值得肯定:从不自视甚高,也从不试图在所有场合凸显自己的存在感。一般男人遇到此类对话可能都会想呵女人你对我有意思,但他不会。
相反,他形容自己最多的词汇是:胆小,怂,没用。
不自傲是好文明……但詹雪灵不打算回答他。
终于轮到我做谜语人了,她低着头不吭声,噔噔噔迈步拽着人向前,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勾了起来。
他们走啊走,在云雾与光斑铸造的心灵世界中穿行,再次经过几个岔路口后,詹雪灵凭借着身边单望一瞬间的僵硬,心下得知,这就是那处将他困在原地的选择了。
她抬眼向前望去,看见了一个十字路口。
下雨了。
一个女生,用手中塑料证件袋挡着头顶,飞速地跑过人行横道,她看起来十七八岁样子,长发梳成高马尾,在脑后一晃一晃,尽管她穿着宽大的校服,衣着打扮都很朴素,但那种属于年轻人蓬勃的朝气,依旧从她的每一寸身躯中尽情溢出来。
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宽银链,手腕上有祈福高考顺利的红绳,眉眼跟单望有七八分相像。
詹雪灵低声道:“那是……被替代后的,你?”
单望自嘲般仰头道:“对。当时不敢在校内带链子,只敢出校门以后戴。”
“男生也戴项链?”
“时髦么。大家都比着学叛逆,偷偷打扮,要是学校不查奇装异服,可能就没这劲头了。”
詹雪灵不再出声,继续往下看。
这段影像很短,只有十几秒的时长。下雨路滑,有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,摇摇晃晃走上了斑马线,不小心跌了一跤,咕噜摔倒在地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身边没有家长看护,摔倒后小女孩也没哭,只用手拍打了几下地面,像是想将自己撑起身来,却拍进了水洼,把自己溅得满脸水。
她神情呆呆愣愣,不知道是因为小孩没发育好,还是脑子有点傻,原地坐着不动了。
“坐在这儿太危险了……来,我抱你……”高中女生回头望了一眼,见左右无人,便折返回身,将那个小女孩从柏油马路上半托半扶了起来。
突然,就在此刻,一辆右转的大货车仿佛刹车突然失灵,直愣愣地向着她俩撞了过来!
呼吸仿佛在一瞬间暂停。
詹雪灵一把掐住了单望的手腕。单望反手握住了她,下意识求心安般,摩挲了几下。
影像最终定格在大货车距离两人还有一公分,女生紧紧把小女孩搂进怀里,双眼紧闭的场景上。
心灵迷宫岔路延伸,未来两分,无形的选择在他们面前延伸开来:
“向左走,货车在千钧一发时踩死刹车停住,两个女孩都安然无恙。”
“向右走,让货车撞上去,你替代她,回到曾经正常的生活中。”
詹雪灵猛然仰头,用力盯住了单望。
你会怎么选?
她的目光犹若实质,击碎了佯装者最后一层防御。单望颓然跪倒,任幻象中不沾身的暴雨,将自己兜头淹没。
看着他的反应,詹雪灵似乎有了明悟。
她低声问:“你选了右边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