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望反问道：“如果你是我……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？”
我？詹雪灵回身看了看已经凝固的造影画面。
货车窗户大敞，夹带起前掠的风，车身挺不下来似的前倾着，车窗内司机张大着嘴，似乎在叫喊，但声音也连带着头顶汗水定格于这一刻；十七八岁的女孩，青涩面容上全是惊惧，无路可逃，她把小女孩幼小的身躯紧紧埋在怀里，头使劲向下埋。很像鸵鸟。
尽管詹雪灵知道：他们是被心灵迷宫编织出来的造影，在此处做选择后不一定能改变现实。她还是忍不住地打了几下战栗，皮肤上冒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。
——影像是假，选择是真。
如果选择自保，会让他人受害；如果选择拯救别人，那也许，自己就会失去重返正常生活的机会。
从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身份转变，只在一念之间。
詹雪灵不由自主对选择本身有了一丝怨怼：为什么要让人被迫去做两难题？
几分钟后，她终于给了回答。
“我选择左边。”
她选择放弃过往的生活，让货车停下，拯救两个女孩。
单望的嗓音似乎在一瞬间哑掉：“那你自己的人生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詹雪灵略感混乱地说：“……我没法找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出来，只能从自己的感受出发。我可能，没办法接受用别人的命做牺牲，换自己重归正常，受不了每时每刻心底都有声音提醒我这段人生的价码……我会做噩梦的。”
想了想，她又补上一句：“但如果你选择了右边，我也能理解。”
强行让别人按照自己的价值观行事，是虚假正义。
她宁愿做错，也不愿虚伪。
单望偏过头去，不与她目光对视，缓了一会儿后，他说：“事实上，我都选过。”
詹雪灵猛然盯住了他。
“我在心灵迷宫里徘徊了五年，每次想逃出去，都被这个问题挡了回来，无论选左边还是右边，都无法找到出去的路……”
单望笑得难看，仿佛接受了失败者的命运：“后来我发现了，选择并不真正代表现实，它代表着我心底的动摇。
“向左走，有对现状的不甘，向右走，得到加害的负罪感，我怎么选都做不到问心无愧，于是哪一边，都没有我的路。”
詹雪灵眨了眨眼，问道：“在你做完选择之后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单望答道：“我没法描述。你自己来看吧。”
他向詹雪灵伸出了手。
詹雪灵顺从地握住了他的手掌，掌心相扣，沁凉体温交触的那一瞬间，眼前视野飞散又凝聚，她看见了，一条被骤雨浇湿的柏油马路。
被灰泥和污水洗刷过的人行横道上，现在晕染着大片的血洼。
单望画外音般开口道：“这是向右走之后发生的事。”
货车没有停住，摧枯拉朽地冲了过去，尖锐的刹车声如同死亡号角响起，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瞬间被撞出了七八米远，她们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地了，骨裂肉碎，大的那个上半身和下半身以一种诡异的状态歪折了过来，小的那个额头撞在柏油路上，隐约能看见些白花花的脑浆。
詹雪灵呼吸一窒，恨不得用手将双眼捂起来。
可惜交换来的视野无法遮挡。她跟随着单望的记忆向前走，不出声地在意着：“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……该怎么回归自己的身份？”
随后，她看见了单望。
——她在单望的眼睛里，看见了“单望”。
心灵迷宫那些行走过的选择路口处，逐渐闪动起光芒，无形丝线交织成网，网罗成团，如笔触般寥寥描绘，勾勒出了一个人形。
这个由无数过往选择凝聚成的“单望”落地成人，从干瘪的骨架上，逐渐长出脏腑血肉毛发皮肤。只几个瞬间，他看起来便同本人毫无区别。
他只回了一下头，嘴角高高挑起，挑衅般地看了一眼被心灵迷宫隔离在外的自己，然后他脚步轻快地走上街道，代替那个死在车轮下的女孩，回归了原本的家。
詹雪灵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内心感受。
被取代了……尽管反复自我拷问，背负上了成为加害者的心理枷锁，做出选择后，依旧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“我”，代替了“我”的位置。
“这不对。”她才发现自己把心底话说出声了，“这不公平！”
单望冷静回答：“事实上，心灵迷宫并没有撒谎。在选择向右走之后，那两个女孩确实死了，‘单望’也确实回到了他原本的生活中，带着他全部的记忆和秉性……被撂在原地的，只有一个自以为独特，其实早有了复制品的‘我’罢了。”
詹雪灵再次沉默，想起了高中课本上的哲学题。
假如一个人，外表是他，记忆是他，性格和反应都是他……你怎么确保他是你原本认识的那个人，而不是某个，在悄无声息时被替换掉的东西？
说到底，“我”算什么呢？
她问道：“那如果向左走呢？”
这次的记忆影像更长，但同等痛苦。
货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，两个女孩安然无事。女孩版的单望从路面上爬起来，胡乱擦擦裤子上的泥水，把小女孩交给了匆忙赶来的、似乎是她姐姐的一个女人，便带着洋溢的笑容跑到了马路对面。
视线带着眷恋不舍的温度，始终注视着她，看着她等车、上了公交、回到小区，直到上楼回家。
她推开门，高兴地喊了一句：“我回来了！”
迎接她的是四面皆白的墙面，以及空荡荡的家。
女孩似乎什么都没发现，依旧兴致高昂地回到房间里，双腿弯曲着坐下，开始从虚空里找自己的作业本。隔空看去，她仿佛在跟空气玩耍，现实世界的无数颜色在此刻虚化漂白，直到万事皆空，直到她也被这片虚空融化，再也看不出她来过的痕迹。
詹雪灵哽着喉咙，连想问的话都问不出来。
单望还在冷静解说：“选择向左走之后，‘我’被彻底取代，也就是单望被取代，而此刻她才是‘单望’，所以她被取代……”
两边都是无头路。
“谁说迷宫一定能有出口？”
眼前的影像碎裂，詹雪灵大喘一口气，从幻觉中回归现实。
单望深深凝视着她，脸上的神情是再次经历痛苦抉择后的颓丧，以及夹在颓然里的一丝期盼。
他悄声说：“未来的指引告诉我……你有朝一日，会来到心灵迷宫。从那天开始我一直在等待。”
在经历了两次绝望选择之后，詹雪灵情绪再次不稳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低下头，看见了自己的脚下——脚踩在地面上，影子斜长拖在身后。
什么才是“我”？
我怎样才能在绝境里找到新路？
我该如何找到“我”？
她终于理解了单望的颓丧：他最痛苦的，不是在形势所迫时做了违心的选择，而是在选择之后发现能力打不破现状，未来依旧无路走。
“你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暗自害怕什么吗？”詹雪灵突然开口问道。
单望揣摩着她的想法，回答：“跟詹博士有关？”
她摇头。
“自从觉醒特殊能力以来，我一直坚信自己很厉害，永远有能力打破困境，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绑住……你可以当我中二病，也可以当做是，害怕时给自己的心理暗示。”
单望低声道：“然后现在你发现……能力总有尽头，生命里的困境却层叠无休止。”
詹雪灵点点头，又突兀一笑：“万一哪天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单望领会到了。
他神情温柔地说：“如果有一天，你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境，你被取代或从世界上消失，会有我站在你选择的那边，我会永远记住你。”
……仿佛在互相写墓志铭般的对话。
但詹雪灵心底的惶恐和焦虑一瞬间褪去，她心想：“我也只需要这样一句话就好。”
两人目光交汇，无声地为对方打气。
片刻后，詹雪灵从衣兜中拿出了，一枚微微晃动的液体金属片。
那枚“蚕茧”。
她闭上眼睛，放松五感，将自己融入心灵迷宫，随后驱动了“蚕茧”。
整个世界在她的脑海中缓缓成形，颜色上浮下沉，丝线编织成网，但这次詹雪灵要操作的不是“吸色”了。她循着感官去找迷宫的中心，万物的起源，感受心灵能量澎湃撞击在神经上的颤动感，像潮水拍打海岸。
她成为了一艘离岸的船，满载风帆，恋恋不舍时而回头地离港，离开母亲子宫与羊水营造出的温暖港湾，坦然驶入大海。
她找到了自己在寻觅的地方：黑暗潮水中心处，有一点光芒，凝铸成灯塔般的发光体。
她知道那是母亲的大脑，悉然中心的核心实验室所在地；有如实质的惆怅和伤感凝结成海浪，几乎要阻拦下她的脚步；但她依旧不会停下。
之前单望是怎么形容的来着？她们这些感染者，是世界的“种子”。
詹雪灵深吸一口气，向着那处发光的位置，勇敢跳下，一头扎进了被黑暗和恐惧笼罩的深海。
在她入水的那一刻，海水凝结，土壤开始攒簇，陆地生于她的脚下。她走到哪里，都仿佛携带着创世般的生命力，她在无尽的海面上点化出了一处孤岛，成为了她，以及未来无数人的栖身之所。
此刻她的能力，已经不能再称之为“复制”，更像“造物”了。
詹雪灵留恋地看了一眼那处发光体的位置，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冲进实验室把母亲的大脑拿走，最终还是没有行动。
一路以来，她一直被逃生本能，和母亲失踪的真相驱动着，如同鞭子击打在后背，几乎要忘了该怎么为自己而活。
倘若明天力有不逮束手就缚，何苦今日，不逞一天的自由？
“……谢谢。”
詹雪灵最后朝着母亲的方向喊了一句。随后，她低声说出了自己要制造的东西。
“我想……成为一棵大树。”
无数根系在这一瞬间扎根入土，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，枝杈抖擞着海水挣破躯干，绿叶迅速聚集。
在没人得见的幽深海洋中，陆地兀然成形延展，一棵大树拔地而起，枝繁叶茂的树冠几乎要遮蔽天日。
身在外界的单望无法看到詹雪灵眼前景象，但能听到声音。
几声碎裂般的重响传来，他猛然抬头望向远处。
水晶宫高处，代表悉然中心实验室所在的那处尖塔，居然裂开了几条大缝。随后，大地猛然震颤，根系枝蔓冲天而来，破土而出。无数带着生命力的绿意，接替了心灵迷宫编织出的丝网，所有丝茧，以及被埋在丝茧中无法重归现实的人，都在这一刻浮出了水面。
心灵迷宫要塌了？
其中一个丝茧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单望揉了揉眼睛，有些不敢确信地喊道：
“慧雯姐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