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重重包围封锁住的岩西医院正门，队列突然归整，防爆盾整齐挪开，主路上驶进来了一队新的车队。
与先前的车辆不同，这次的车队一共只有三辆车，外壳呈泛光的银灰色，两侧没有玻璃，像一枚一枚冷硬的子弹头，车头正前方嵌着一个小小的徽标。
那徽标也呈银灰色，是一个对称图案，主干两侧蜿蜒伸出曲折繁复的根系，猛一看起来像树根，又像血管。
看到这徽标，整齐列队站在道路两边的警队成员们，都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。
车队驶到住院部楼下，停住，警队队长连忙带人迎了过来。
车门自动开启，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，胡乱套着一件白大褂的男人，俯身下了车。他嘴角边叼着根烟，牙根微微曲张，仿佛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吃烟。跟全副武装的警队和医护人员不同，他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戴，显得格外随意，两手揣在白大褂兜里，里面居然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、带绑腿的卡其色作战服。这人走路时微微驼背，头爱抬不抬的，散发着一种略显不靠谱的气质。
与外形的随意气质不太相符的是，这人眉眼极其深邃，脸颊凹陷，眼白上都是血丝，一看就是刚加班熬了几个昼夜。
这人先斜抬着眼，扫视了一圈身边的人，随即嘴角勾起，露出一副格外社会人般熟练的笑容，上前和迎过来的警队队长握了握手：“幸会，孙队。”
他“啪”地一声亮出证件，国家科学院的标志赫然在列，下面缀着相片、姓名与职务：“国家科学院下属特殊病症应急处理大队二支队，副队长，储玉海。”
带队的孙队长之前与他共事过，上来先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一段时间不见，又换地方高就了？”
“被扫地出门了，只能来新单位报道。”男人一笑，咧出一嘴白牙，“不瞒您说，我们这个应急支队上周才成立，就忙着到处来救火了。”
“有你们这些专业人士在，我们的压力会轻松很多。”孙队长感慨，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几步，他压低嗓音说：“现在医院中的情况比较复杂，冬眠症已经出现广泛院感传播，而且本市第一位感染病人在进入医院后打伤了医护逃离，存在很严重的潜在传染风险。”
储玉海问道：“您现在对这个病，了解多少了？”
孙队长说：“知道的内容并不比我手下这些队员更多。目前掌握到的信息只有，这个病通过血液、体液和皮肤接触进行传播，感染率并不高，但一旦出现感染，发病者在不受控状况下，直接昏迷或分裂，容易引起骚乱和恶性事件。仅仅从前天到现在，三天时间，打报警电话向我们求助的市民们已经多达117人，目前仅能确定岩西医院是重要的传播节点，而无法掌握对外传播的具体链条。”
他拿出了一张病历，上面的女孩黑眼卷发，冲镜头微微笑着，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。
“这就是我们掌握到的，岩西市第一位感染病人的全部信息。”孙队长略带无奈地抖了抖手中的薄纸，“根据上级命令，我们已经在这里封锁蹲守了整整一天，依旧没能将这个病人控制住。老实说，我感觉追查她一个人的意义已然不大，病症已经在市内传播开来，接下来最重要的是维持秩序。但上级始终不撤销对她的追捕任务。”
储玉海听着看着，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。
孙队长缓声道：“你在国科院做事，对事件的了解比我们都清楚，你实话告诉我，冬眠症，是不是还有其他传播渠道？”
储玉海正待开口，孙队长抬起一只手来，向身后示意：“我知道你有保密条例，不能说太多，我只需要一个是，或否。毕竟，有这么多队员的命担在我肩上，我得对他们和他们的一家老小负责。”
气氛逐渐凝滞。储玉海缓慢点头，说：“是。”
然后他又补充：“上面不想透露实际情况，是不想引起非必要的骚乱和恐慌。”
孙队长恍然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“孙队长，接下来，我们将接管岩西医院和目标病人詹雪灵的全部封锁搜寻工作，以及后续收尾处理。你和你的队员，负责外围接应，以及维护好市内正常生产生活秩序，尽力保护好市民。”储玉海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胶手套，戴在了自己右手上。
孙队长立定，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储玉海朝他也匆匆点了个头，接过那张病历，钻回了那俩奇怪造型的子弹头车中，片刻后，车前后窗处的黑色遮光幕布，也自动降了下来，将整俩车包裹成了严丝合缝的一个黑匣子。
车内空间很大，同样没有开灯。坐在里面的两个人却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黑暗，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转过身来，招呼了一声：“副队。”
坐在中间位置的人也稍侧过身来，动作略微迟缓，仿佛不想惊醒什么沉睡中的东西。即便在黑暗中，他也带着一副墨镜，朝着储玉海上车的方向问道：“交涉结束了？”
“嗯，正好遇上之前出任务时的老队长。”储玉海摸黑掏出一只笔，在病历上将就书写着，落笔处字迹发出微微的荧光。在填写上序号，以及细致地圈定好女孩的照片和姓名描述后，他将那张病历递了过去。
对方接过这张纸，回过身去，从座椅下小心翼翼端出了一只——保险箱？
他用密码和虹膜打开箱子外门，又轻吸了口气，示意储玉海过来按指纹。
两个人的指纹信息录入，内门打开，一束璀璨如钻石般的光束蓦然间钻了出来，将整个车内映衬地如同白昼。
“唔。”即便做足了准备，依旧被那光芒刺伤了眼睛的储玉海，连忙弯腰避过，不敢直视那东西。
他忍不住叮嘱了一句：“小心，队长。”
特殊病症应急处理大队二支队，队长金铭，皱着眉头，从内门里捧出了一枚，纯白耀眼的，光脑。这光脑的球体下方仿佛垂散着无数扭曲蜿蜒的根系，只看了一眼，金铭的头也如同被重击般狠狠敲痛，生理泪水在墨镜里染出一团水雾。
储玉海眉头紧锁，下意识嚼了嚼嘴边的烟丝。
他用余光看到，金铭将那页病历纸，“喂”进了光脑的输槽口中。几乎是下一秒，无数光点信息在面前展开，形成一道流淌的，蜿蜒的树根，根部串联着无数似乎生活在现实中的人。
不，那些光点的确都是人。
仔细凑近看，能看到他们的相貌，环境，口型，甚至能看到他们的动作与神态，以及围绕着他们，如同微弱光斑旋转的思维具象画面。有几十万人生活在岩西市这个小小的地级市中，绝大多数光点都是白色的，只有极少数光点散发着黑色的光，所在位置多集中在隔离病房和看护医院中。
金铭发话：“ROOTS，请帮我们找到目标人员。”
光点迅捷而晕眩地流淌了起来，仿佛一只大手从宇宙而降，缓缓拨弄着银河。
几秒钟后，那流动停止了，光脑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储玉海抬头看过去，跟金铭一起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。
“搜寻失败？”
“ROOTS的确有无法搜寻到目标的先例。”金铭缓声说道，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醇厚，“你知道，ROOTS作为当下精神领域最先进的人工智能，会自动锁定并溯寻控制范围内独立意识领域的目标生物，因此只有三种情况能逃过它的搜寻。”
“哪三种？”储玉海配合地问道。
“一是目标人物现在已经离开本市，二是目标人物具有意识领域封锁能力，三是目标人物与我们并非处在同一时间线上。”
“时空能力……”储玉海喃喃道，没忍住侧过头，嗤笑了一声：“听起来，哪一种都不像我们这个小支队能应付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耐心，岩西市的感染事件可能并不一般。”金铭小心翼翼地，将那枚光脑重新锁回了保险箱中。“如果出现突发不可控情况，我会尽快向大队申请增援。”
储玉海点点头，目光随着光源暗下而逐渐黑沉，落到金铭给箱体上锁的手指上。
他突然开口问道：“重新回到老家的感觉怎样？”
金铭明显不愿多说：“没什么变化。”
“外表的确如此，小地方可能过上十几年都一个样。”储玉海侧脸朝外，吹了声口哨，“但经过这一场瘟疫，不知道这里的人，要过多久才能回复到正常生活状态中去。”
他犹豫片刻，最终还是问了：“嫂子……不，我是说，你前妻……”
“嗯？”金铭抬头看他，两人隔着彻底黑沉的车内对视。
片刻后他摆摆手：“不用管她。”
他们搜寻的目标，将整个岩西市搅动出暗处旋涡的詹雪灵，此刻已经出了医院。
她是光明正大，用自己双腿走出去的。
——当然，借助轮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