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水晶宫的崩解还在加速。
詹雪灵此刻的感觉很奇特：一半的她站在现实立足点上，眼看着悉然中心摇摇欲坠，单望在大声跟丁慧雯沟通着什么；另一半的她垂眉合眼，思维飘荡，半浮在漆黑的大海上，一个个沉浸在幻境丝茧中的特殊能力者浮出海面，他们柔顺且无力地依附于她，仿佛是被她捕捞起的海藻。
无数声音，无数个人的精神世界，都被她用根系串联了起来，心跳鼓噪，存在感齐震，肩膀上仿佛担负起了千钧重。
詹雪灵头疼到快要炸开，但她仍然没有放开紧握着蚕茧的手。
她在找人。
那个神秘的，至今没有露面的孙博士……他在这一系列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？
詹雪灵的母亲死后，她的躯体以及实验成果都留在了悉然中心。对此，孙悉然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，他一手掌控了人体改造实验和全部实验者，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却无法摆脱；他曾经得到过ROOTS的本体，后来又任它逃离；他与母亲做过同事，与沈毓明保持合作却依旧明争暗斗……
以及，悉然中心所有人，都视她为行走的能量源。
如果能量源是导致世界意识活化，末日来临的源头……那么拿到它，凑齐三块镜子碎片之后，会发生什么？
阻挡末日来临吗？
詹雪灵对此不抱希望。社会秩序一旦混乱塌陷，重建可能需要花费几百上千年，别的不提，就说她已经走过的这些地方，岩西，前江，后江……看起来都不像是能指望有朝一日末日突然消失，一切重归正轨的样子。
还是说会出现，单望提到的那扇门？
“一处能量源在我身上，另一处在金铭儿子身上，不知道丁姐有没有找到线索……第三处，一直悄无声息。”
或许在美澳拉，毕竟，母亲去世，沈毓明不可能毫不知情。以詹雪灵对他的了解，他不可能错过能量源这种研究价值非凡的特殊物品，甚至有可能为了自己的研究目的，主动解剖遗体……
越想越心底发寒。詹雪灵揣测了片刻，得不到更多信息，只好打住念头，将注意力转回当下的处境。
单望喊她：“金铭跟丁姐在一起，我把位置传给你，你帮丁姐转移下！”
金铭在？詹雪灵一愣，随之顺着仿佛成为了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根系、树干与无穷视野，找到了金铭和丁慧雯所在的那个丝茧。
那一瞬间，她很想冲进去，把他的脑袋捏碎。
“不能冲动……”詹雪灵晃晃头，觉得自己有些暴躁了。她没有耽误时间，信手操纵，将丁慧雯所在的空间“换位”到了相隔甚远的另一处丝茧中。
她小声嘀咕道：“如果不是还得问他问题……真想把他捏成碎片，扔进海里。”
听见她话语的单望愣住：“海？”
他没有“蚕茧”，无法看到詹雪灵眼中的景象。
詹雪灵简要给他解释了下自己的经历，单望恍然，笑着劝她：“我现在感觉，金铭可能知道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事，还是给他留一条破命吧。”
詹雪灵继续小声：“把头揪下来，当球踢。”
单望知道她只是在发泄情绪，顺着说：“留给储哥踢。”
一阵梁柱断裂的声音传来，两人同时向高处看去，单望急切说道：“心灵迷宫就要塌了……我还要回去接冬月，再给我十分钟时间！”
詹雪灵摆手，任他匆匆离开。
她自己则身影一晃，倏忽散开，施展“换位”，径直进入了那座正在塌陷中的水晶宫。
在外面找不到孙博士，那么，实验室里呢？
詹雪灵猝一落地，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开始凝滞，思维开始迟钝。是那个短发女孩任窗的蛛丝！
她已经在这招上栽过一次了，不可能再栽第二次，毫不犹豫地，詹雪灵原地跃起，窜上了一根梁柱，同时将实验室内的环境收入眼底。
光线在水晶般的墙体外折射，却钻不进大厅内，她只看见了一片阴暗、凌乱、落拓景象。 试管碎裂，试样柜塌倒在地，液体早已蒸发，只留下了些蜡黄色的干涸残留物。离心机电线断裂，电路板裸露在外，杂乱线路和碎片堆得遍地都是，只剩干燥机还在徒劳无功转动风叶。大厅中原本摆着三台实验台，此时只剩一台了，另外两台是詹雪灵通过地面上的灰尘残留和滚轮轧印判断出来的。墙面上挂着操作指引和安全须知，但均已褪色，走廊曲折向内，再往里的路被帷幕挡住了，只隐约看见一个指向手术室的标牌。
悉然中心……竟然已经被废弃了。
地面上，除了灰尘和碎片，还有一些破旧的实验记录本和纸张，它们的封面已经破损，纸张发黄，字迹模糊，但隐约还能看见上面标注的日期年份：“2321年12月17日。”
詹雪灵的瞳孔骤然缩紧，再次施展“换位”，躲过了透明蛛丝的又一次袭击。
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：“你觉得，自己能躲藏到几时呢？”
帷幕后走出一个身影，单手掐腰站立，短发，尖脸，脸上妆容浓得出奇，唇边挂着一丝幸灾乐祸似的笑意。是抓她来到此地的012号，任窗。
詹雪灵轻哼一声，回答道：“到我抓到你那一刻。”
声音落下的那一刻，她已迅速掠身下跃，右手一翻，朝着任窗的方向，掷出了刚刚幻化出来的两把钢刃！
利器破空的声音铮然响彻室内，任窗也学着她的样子轻哼一声，连动都未动，只将自己裹进了周密护住全身的丝网里。利刃触网，如细针入铁水，只一下便被彻底消融掉了。
詹雪灵原本也没指望有形的武器能够伤害到她，正待继续攻击，就见眼前的女孩摇了摇头，继续说道：“我真的在问你时间。”
时间？詹雪灵将目光投向了散落在地的实验记录封面。
如果她被修改过的记忆中不包括时间感知，没有错乱，那现在，她所处的时间应当是2024年10月，距离2321年，还有297年的时间。
悉然中心的实验记录，为什么记载了一个，属于未来的日期？
“这本记录是我专门找出来给你的，贴心吧。”任窗歪歪头，惨白的脸上表情愈发复杂，“你猜悉然中心的第一个实验编号是谁？那时候，实验室甚至还没成立。”
詹雪灵的心直直往下坠。她已经有了猜测。
“是我的母亲……詹如月博士？”
“聪明。”任窗举起双手，神态夸张地鼓了鼓掌，“你想得知的所有信息都在里面，但现在，不是阅读的时刻。”
詹雪灵笃定地说：“要先打赢你，才能拿走这本记录吗？好。”
未等回答，她已经炮弹一般冲了出去。
任窗虽然语调悠哉，似乎完全没将詹雪灵放在眼里，但双手早已暗中握紧了武器。那丝线似乎是从她的每一根指甲里蔓延出来的，柔韧且万能。
见她冲来，任窗糅身而上，两个女孩在破败的实验室中展开了一场对攻。
“砰——”
詹雪灵将双手边的空气凝结成风团，搅动气流，拧成尖利的风锥，重重地向对手掷去，她在无数透明丝线结成的网中腾挪移动，生生为自己挤出了空档，每一步，总距离那致命的蛛丝隔开一两厘米；而任窗，上身弓起，五爪锋利，头颅高抬，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像猫了。她可以用丝线支撑住自己的身躯，游荡在大厅里，时不时像渴望猎物的野兽般，伸手试图摸一把詹雪灵的皮肤。
两个人谁也无法攻击到谁，也谁都不肯停下。
见势不妙，詹雪灵祭出最后一招：她伸手触及耳后皮肤，开启了镜中空间。这次，她将四角固化扩大，强行拓展边界，让它变得与实验室等长等宽。任窗没有获得进入准许，无可奈何地被她“挤”在了镜中空间和墙壁的夹角处，詹雪灵伸长手臂，喘着粗气，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！
女孩的表情因疼痛而狰狞，但笑容丝毫未减，反而越咧越大：“我真羡慕你……有时候人和人之间，也许就差了一点运气。”
“羡慕我？咱们俩之前并不认识吧？”詹雪灵并未因她的话有任何松动，仍紧紧扼紧她纤细的脖子，但似乎用力过猛，“咔吧”一下，任窗的脖颈从中断开，并未流血，只剩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维持着躯干之间的连接。
詹雪灵：“……”
这就断了？她还什么都没做呢！
头颅歪斜之时，那张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张开了，一开一合，跟没事人般的说起话来：“啊又断了。不好意思，能帮我扶一下吗？”
……詹雪灵有些无语，竟真的伸手，把那颗头颅扶回了断裂的位置。
她已经发现任窗不像常人那样依靠气管和肺部呼吸，再扼着咽喉也没什么用。不过，她很警觉地变出了一瓶……胶水，在对方晃动脑袋时，将她的十根手指头包括指尖中冒出的丝线，迅速黏在了一起。
刚才互相攻击都没能让任窗笑容变淡，但此时，她伸长双手，看着自己手指间黏腻淋漓的胶状物，脸色登时变得格外难看。她使劲岔开手指，一，二，三，没岔动，瞬间有些气急败坏：“你怎么能想出这么恶心的招数？”
詹雪灵没理她的茬。
实验室屋顶的晃动越来越厉害了，几根廊柱颤巍巍地顶住平衡，但显然维持不了多久。
要问就要趁此时。无数思路在脑海中盘旋之后，詹雪灵最终开口道：“你现在的身体……是机械义体吗？”
“嗯。”任窗此刻变得格外老实，她歪了下头，给詹雪灵看脖颈处的拼接痕迹：“孙博士手艺不行，做出来的义体经常坏。”
“你原本的身体……”
“已经彻底死亡。”任窗笑吟吟地，仿佛说的人不是自己：“002是个自作聪明的大混蛋。当初，我执行完任务回来，只将任务细节告诉了他，同时也告诉了他一件事。”
詹雪灵问：“什么？”
任窗答道：“我的死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