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窗：“每一个有编号的人都接受过人体改造实验。你猜，我从詹博士身上继承了什么东西？”
詹雪灵摇头，表示不清楚。
“我继承了她的心脏，和血液。这也是我可以驱动丝线，动用心灵能量控制他人的原因，它与心灵迷宫的力量同出一处。”
任窗艰难抬手，被胶水糊满的掌心虚掩，盖在自己左胸的位置。
“它是一个……计时器。”
“每一次心跳都在倒数，每一天早晨醒来，悬在头顶的屠刀便又近了九万下。在既定好的日期到来之前，哪怕我不吃不喝，服毒，自焚，拿刀砍断脖子，从高楼顶上跳下去，这颗心脏依旧会继续跳动。”
任窗笑得格外难看：“它是将我紧紧捆在这个世界上，苟延残喘的见证。”
詹雪灵愕然，忍不住又问：“就因如此，002决定要提前杀死你？”
“谁知道那家伙脑回路怎么长的，家长没教好吧。”任窗侧头，目光投向了很远的地方：“002捅破了这枚心脏，试图让它停止跳动，终止来自未来的报时。他失败了。”
未来……詹雪灵又不由自主想到了记录本上所写的2321年。
“你说的死期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任窗回答：“2341年12月17日。”
12月17日……她被那个有空间压缩能力的巨人抓到，是在10月20日晚上。在那之后，遇袭，被任窗控制神智，带到心灵迷宫，逃亡，挣脱，詹雪灵已经不清楚现在具体的日期。
她只确定一点：悉然中心等人口中可探测的“未来”，指的应当就是写在记录上的二十四世纪。
从现在的时间点，到未来，在此期间发生了什么？末日彻底降临了吗，还是突遇转机？
见任窗的态度还算坦诚，詹雪灵决定趁机直接发问：“三百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我有些搞不明白。”
任窗扭动了下身子，比划道：“你现在是胜利者。直接过去看哇。”
犹豫了几秒钟后，詹雪灵飞速“换位”，捡起了那本实验记录手册。
一翻开封面，她便忍不住心漏跳了一拍：熟悉的、属于母亲的字迹，猝然跳入眼帘。
“实验者：詹如月。”
“实验时间：2321年12月17日。”
泛黄的纸页向后翻动，詹雪灵颤着手，从纸张上拿下了一张照片。
尚且年轻的母亲抱着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自己，直视镜头，两人脸上都挂着洋溢的笑容，背后是国科院当年新翻修的实验大楼。
拍摄这张照片的人，是父亲吗？
为什么毫无印象……他们所住的家属院，距离实验大楼不过八百米的距离，为什么詹雪灵从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被母亲抱在怀里，在大楼前，合影留念？
照片背后有潦草的标注。母亲长得瘦小，字迹却够奔放，詹雪灵很艰难才辨认出她写了什么：
“雪灵五岁生日，带她来实验室参观。”
“老沈逼着她许愿，说让她长大之后，也来国科院做科研。雪灵不干，说长大之后要开飞机，两人大吵一架。”
“呵呵，我要是会开飞机，谁还每天巴巴地蹲在实验室里记数据。”
……詹雪灵表情忍不住变得柔和，仿佛隔着纸张，跟年轻时的母亲轻轻击了一下掌。
任窗凉嗖嗖地道：“詹博士真是个有趣的人……但你别急。更有趣的还在后面。”
詹雪灵继续翻动，目光骤然凝固。
她没有继承父母的科研能力，看不懂很多实验术语，但她能看懂关于实验对象的描述：五岁，女孩，家住国科院家属院，出现无法控制的能量外溢现象，极度危险。
——如果詹雪灵已经跟丁慧雯对话过，肯定能意识到，这个描述跟金铭对他儿子的描述如出一辙。
被动地、承载了整个世界能量的小孩。
实验对象是詹雪灵自己。
但刚才任窗为什么说，悉然中心的第一个实验编号是母亲？
无数细节纷至迭来，挤攘攘涌进詹雪灵的脑海。
二十年前，也就是詹雪灵五岁那年，能量源第一次问世……
母亲留下的镜子碎裂，形成三块碎片，代表着三处能量源，它们如同活火山般，撬动起整个世界的意识觉醒……她自己拥有一块，给丁慧雯能力的婴儿有一块。
母亲死在悉然中心，遗体器官被分割，单望说过，他们这些接受过人体改造的实验体，都能或多或少，得到一些来自世界之外的讯号……
她从岩西医院逃离时，单望曾称呼她为零号病人。但在此之前，冬眠症已经在民间传播了一段时间，她不可能是第一个感染者。赶路时她曾经问过单望，得到的回复是：“这是我目睹的未来中，对你的描述。”
世界，之外。
现在她所处的世界是2024年。
那世界之外，是哪一年？
已经是2321年了吗？
不对，母亲在她五岁时做了这个实验，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年……那就是2341年……
詹雪灵突然侧头，呼叫了一声：“单望。”
打破心灵迷宫屏障后，她和单望之间的联系再次恢复，可以直接隔空与他对话。
单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似乎在跑动着，略带气喘：“怎么了？”
……詹雪灵反复措辞，最终问道：“咱们两个最初在镜中空间见面的时候，你说你做过一个噩梦，梦里整个世界都被海水淹没。
“你还记得，那个噩梦的时间吗？”
单望的呼吸顿了一下，随后回答道：“记得。
“我看到的未来是，一段写在纸上的文字，上面写道，2341年10月15日，我和你见了第一面。
“关于世界末日的噩梦，从那一天开始。”
詹雪灵僵立在原地，久久不能动弹。
任窗居然没有趁机攻击她，短发女孩蹲下身来，嫌弃地将两只手伸长，搭在膝盖上：“你终于明白了？我们这些活在夹缝里的人很难做哎……找不到自己所处的时代，找不回自己的家，只能把这个冷清清的破实验室当避难所，什么都改变不了……”
她甚至还夹带私货，提高声音喊了一句：“看在姐妹们这么惨的份上，你可以选择把能量源给我，就当是可怜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詹雪灵脑海一片混乱，自然无心回答她的调侃。她在原地伫立了许久，才艰难张口，嗓音在一瞬间全哑了：“在这个世界外，还有另一层世界？两个世界的计时不同？”
任窗点点头：“所以002才那么想寻死。我看到了很多人的死期，但其中没有他……打个比方，我们是被设置了出栏期限的家畜，他不是，他是被锁进笼子，掰断了牙齿的狗。
“他试过无数种方法，都没法彻底将自己杀死，只能承受痛苦——孙博士也修了他好几回——某一个人，被记载在了2341年的历史上，那他怎么可能在2024年就已经死亡？捅我的时候，他也在做实验，想看看詹博士的心脏能不能停跳，我们到底会不会有变化。”
答案是否定的。
“……时间悖论。”詹雪灵喃喃道。
任窗摊手：“我们上辈子肯定造过很多孽。”
上学时课本上有一句话：我们的眼睛是监狱，目光所及之处，是监狱的围墙。
现在詹雪灵才真正有了身处监狱中的实感，她忍不住抬起头来，举目远望，看向心灵迷宫虚相与现实的交界处，心下惴然，猜测那不变天幕之外是否有无数双眼睛，正在紧紧盯着自己。
她的一举一动，每一个动作，每一缕思维，也许都不是她自我意志的贯彻，而是糖果屋里被捏造好的翻糖小人，外界轻易挪动下位置，便足够她跋涉几百年的路。
母亲当年经历了什么？
她发现世界的真相，应当比所有人都早。
尘封的过往在詹雪灵眼前流淌，詹雪灵不断寻找，终于翻到了自己最需要的那一页。
是一张日记。
整个世界的异变、一切的源头，都开始自这张日记记录下的那天，詹雪灵五岁生日当晚。
读着母亲当年写下的话，詹雪灵从内到外，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。
詹如月潦草地在日记中写道：
“白天去参观完实验室回来，可能因为太兴奋了，雪灵怎么哄都不肯睡。”
“过了很久，她才对我说：‘妈妈。’”
“‘镜子里有一个人。’”
“我抬头去看挂在墙上的镜子，看见一个满身带血、二十多岁的女孩。那女孩表情惊诧，和我隔着镜面对视了一眼。”
“即便我从未见过她，但依旧能认出来，她的五官、轮廓和骨骼，似乎刻进了我的灵魂里。”
“她是长大后的雪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