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一次,詹雪灵的心脏疯狂撼动,几乎要赶得上房顶剧烈的震颤声。
她看着母亲留下来的日记,头一回有了种,不知道自己此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是真是假的感受。
——五岁那年的詹雪灵,在镜子中,看见了一个长大后的自己。
这让詹雪灵进一步陷入认知混乱中,一刹那她似乎又回到了积木堡垒里,短手短脚,吃力地伸手去拿自己想要的木块;另一刹那她作为成年人立于此地,与母亲隔开了二十年的时光,想伸出手去挽救她,却徒劳无功。
更重要的是:
我是谁?
我是镜子里长大后的那一个,还是镜子外年幼时的那一个?
怎么判断我是我?
詹雪灵心想,好大一个难题。
父亲曾经教过她一个判断自己状态的方法,闭上眼睛,将自己的记忆按照时序向前倒推,看是否有逻辑断裂或顺序混乱的地方。詹雪灵依言而行,蓦然发现自己人生的前二十五年时光极为规整,通顺,毫无波澜,不像是正常人的生活,更像是被无形的手,写在纸页上,谋划出来的。
詹雪灵还记得自己全部的经历,上大学的第一天,离家的第一天,工作的第一天,事件齐俱但毫无波动,没有丝毫触动或额外感官,仿佛在观看一个陌生人的生存录像。
八岁时第一次吃炒螃蟹,在母亲的鼓励下战战兢兢动手,指甲缝里都是辣汁浸出来的疼痛。詹雪灵紧闭双眼,想回顾那一刻时自己的感受:体验新鲜事物的雀跃感,唇舌间品尝到的香辣咸鲜味,下意识想躲回母亲身后的胆怯——
她回想不出来。
跟单望的状态很相似,当她翻开自己八岁时这记忆一页时,只能从纸面上读到自己当时的感受,而不能真正体会。嘴里的螃蟹变得仿佛塑料纸,上面写着字符与菜单,轻飘飘落地,随便一拂便能甩开。
认真说起来的话,她生命真正变得鲜活,有了情绪五感与喜怒哀乐,是从车祸后,躺在岩西医院病床上的那天开始的。
再仔细一想,父亲为什么要教她那个判断方法呢?
“他是想在提醒我记忆有假,还是让我一遍一遍回顾记忆,在无形中给自己洗脑,不去细想这段人生……我是否真实活过?”
詹雪灵对父亲向来是有亲情,无信任。她深知那个人在很多事上不受道德法律规则约束,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脑回路,对他而言可能是日常。
所以……在面临自我动摇处境时,詹雪灵下意识选择了怀疑他。
她开始思考,如果站在父亲的角度,他会怎么想:
“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……一个人的实验档案。
“实验者的名字叫詹雪灵。
“我该如何看待她?”
谁是詹雪灵?
我。
我是亿万个普通人类中的一员,我是动乱的起点,我是能量源的持有者。
我还是……一个很无趣,容易暴躁,吃软不吃硬的人,一个誓死不想被掌控被捕捉的人,一个扛着自家房子到处跑的人,一个在颠沛流离间,意外与伙伴们相遇,找到了前进目标的人。
构成詹雪灵的配方很简单:打碎的牢笼,身边的牵绊,脚下的路。
尽管简单,但复制起来有难度。
她从未想过在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自己,一时间只觉身遭种种皆是虚幻,亲缘散尽牵绊亦断,一切都那么容易被替代。
任窗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,她的话化为一系列嘈杂无序的音符,划过詹雪灵的耳边。
詹雪灵缓慢闭上眼睛。
听。
“蚕茧”放大了她的五感,心灵迷宫将她的感受扩散至无限远,以她为中心,无数生命破土的细碎声音逐一传来。
那是心灵迷宫碎裂,被裹在丝茧里的特殊能力者逐个苏醒的声音。
听。
詹雪灵依旧紧闭着眼。
她听见潮水急湍,海浪击打陆地,滩涂在一层层细微不可差的覆盖中被吞吃入海。她听见大树破土,枝杈裂分,枝头有小鸟鸣叫,悦声带动色像,她看见阳光照耀在新生的叶面上,无边绿意从海中央长出,温柔地顽固地,控制住了一整个世界躁动的海。
听。
她听见来自熟悉朋友们的声音,单望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,肩上好像扛着个小孩;丁姐在跟谁说话?细声细气,语调几乎夹了起来,一点都不像她;有人在睡梦中发出梦呓,有人在哭,还有人在经历从幻象中醒来后令人抽搐的惊喘。
就是这些细微声音,这些世界碎片,将詹雪灵牢牢扎住,心甘情愿站在原地,不至于就此停下。
她恍然:决定我是谁的,不是长相,不是外在条件,而是……我感受这个世界的触角。
那些缤纷如万花筒的感受,眼中看见,鼻中闻得,口中尝到,手抚摸在枝干上,双腿扎根入土随后放肆奔跑。
我经历。我成长。我做我。
在尖顶彻底塌陷前那一刻,詹雪灵蓦然睁眼,眼瞳中已燃起无法熄灭的锐利金光。
她只问了任窗一个问题:“心灵迷宫为什么会倒塌?”
任窗扫了她一眼,竟然有些惊惧般不敢直视,匆匆挪开了头:“心灵迷宫的‘信任’基础垮了。当被困在其中的人们被撼动惊醒,发现它并非真实时,愤怒与质疑会凝固成刀刃,割开原本牢固一体的精神壁垒。”
撼动心灵迷宫的力量,来自于那株自黑暗大海中心长出的大树,来自詹雪灵。她尚未寻找到自己的来路,但已经下意识在摇醒他人了。
“这里面困住了多少个特殊能力者?”
任窗胡乱抚摸了一把头发:“至少上千人吧。”
好。詹雪灵无声说道。
那就让它……更垮一点。
精神层面的大海骤然翻腾,漆黑的海面上巨浪升腾卷积,逐渐形成一个仿佛能将所有事物吞噬进来的巨大漩涡。詹雪灵凌空站在漩涡中心,双手摊开,感受风雨气浪跟随着自己心跳震颤。
她不再犹豫,俯身向下,用力“拔”起了已蔓延至整个世界的树根。
现实与虚幻的界线一下子分崩离析,心灵迷宫,以及悉然中心终于彻底垮塌,墙壁碎裂之后,詹雪灵看到了遮挡背后的真实世界。
她居然……真的站在海上。
缠绕在树冠上的丝茧中,数不清的特殊能力者终于惊醒,瞠然望向下方。他们有的人在试图挣扎,有的人早已被异变环境吓得不敢动弹。
脚下,是被洪水吞没后的陆地。大陆板块被洪流分割灌满,天空昏暗,云重压山,光线射不穿云层,仿佛太阳都已经放弃了这个陷入荒芜的星球。曾经连绵的山脉成为了磅礴浪潮中的孤岛,海面上漂着建筑碎片和油污垃圾,间或划过腐烂的动物尸体。人类社会存在的痕迹被一朝抹去,被冰冷取代。
詹雪灵感受到了从外而内侵袭刺骨的寒冷,仿佛回归了冰河世纪,寒冬即将吞噬所有幸存者生命的希望,却冻不透已经覆盖了整个星球的海水。
距离她离开后江市的那天,到底过去了多久?
詹雪灵高声喊道:“单望,现在是几月几号?”
一阵翻找声后,单望在不远处同样高声回答她:“心灵迷宫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样。现在已经是12月1日了!”
任窗所感受到的末日,是12月17日。
末日降临的步伐骤然加快,近到几乎能听见那沉重的敲击声。
该怎么救下剩余的人?时间紧迫到詹雪灵完全来不及犹豫,她抛下手中,已开始快速腐烂的根系,任身侧众人纷纷失重落水,随后,断开与“蚕茧”的链接,激活了镜中空间。
来自旧秩序的温暖的家,如铺天巨网,一个一个,将落水者包裹了进来。
漩涡中心,有一处微弱的光源,始终未散,吸引着詹雪灵的眼神。
那是一处救生舱式的水晶笼。
还未待她探身去夺母亲的大脑,水晶笼后突然闪身出现一个人,他立于风浪之上如闲庭信步,只随手一推,便将詹雪灵的攻势挡了回来。
这人四十多岁年龄,戴着黑框眼镜,穿着白大褂,五官普通到几乎让人记不住,但镜框掩不住的那双眼珠,散发着微微骇人的湛蓝色。任窗站在他身后,紧紧扒着他的胳膊,仿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栽入水中。
詹雪灵曾经在记忆碎片中,那张三人合照上,见过他的长相。
她艰难开口道:“……孙博士。”
悉然中心的掌控者,人体实验的执行人,曾经与母亲做过同事现在又跟詹雪灵的父亲敌对,谜一样的孙悉然,朝着詹雪灵微微颔首。
他回手帮任窗稳住平衡,随即轻描淡写地,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般,开口道:“是我把你放到岩西医院的。”
什么?那起诡异的车祸与他有关?
詹雪灵浑身陡然一麻。已经进入镜中空间的单望突然僵硬,不敢置信般的回过身来。
他怀中还抱着一个沉睡的小女孩,脸庞向内侧,深埋进怀中,看不见她的长相。
还未待詹雪灵反应过来,单望颤着声音问道:“您……当初把任务安排给我的时候,为的就是这一天吗?让我和雪灵相遇,引导她的走向,将她吸引来心灵迷宫?”
詹雪灵听在耳中,心下雪然。
单望……被利用了。
他一直以为他用眼睛换来的未来是指引,是方向,此刻才知道预言不可尽信,他的行动也好,相遇也好,也许都是背后控制者因势利导的结果。
孙悉然不置可否,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单望再次发话:“您知道我要逃走?”
孙悉然的目光隔着层层海浪,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晃了一下。
他最终将视线挪回詹雪灵身上,简短说道:“你们所有的疑惑,都能在美澳拉找到答案。”
詹雪灵紧盯着他,压着嗓子说道:“所以你不打算解释,也不打算将母亲的大脑还给我吗?”
她可不像单望那样客气,此时已经在手里藏了一个龙卷风,暗中等待袭击的时机。
“你现在不能接触她。”孙悉然转身,背对着他们,带上任窗踏水离开,一边还闲散地挥起一只手示意,“等找到门之后你就明白了……”
詹雪灵终于确定:悉然中心这些家伙不说人话的风格,全是跟他们的领头者,孙博士学的。
他最后一句话是:“代我向你父亲问好。”
还没待到詹雪灵反应过来,脚下漩涡的吸力骤然增大,兜头将她和镜中世界的所有人都吞了进去。
尽管她能够掌控空间,却依旧抵不住滂湃吸力,像个扎进管道的弹珠般顺着管子疯狂下坠。
他们直坠入海,如一根针扎破黑暗,跨越废弃山川、肿胀河流和塌陷城市,扎入地面,在骤降的失重感和寒冷窒息中,詹雪灵却感受不到水压,她努力睁大眼睛,才发现,这些将他们吞噬进来的“管子”,居然就是她在连接着“蚕茧”时,连根拔起的巨树根系。
他们坠入地下,朝着根系蔓延到的地心处钻动,土壤仿佛也变成了可游动的海。
詹雪灵头朝下,长发在风中乱窜,姿势可谓是非常痛苦。但她顾不上这些,大声喊道:“我明白了!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造心灵迷宫了!”
“嗯。”在一片混乱的环境里,镜中空间像肥皂泡般包裹住所有人,给予了一份岌岌可危的保护。其余人均不敢出声,只有单望回应了她。他声音略带颤抖,似乎还沉浸在刚才孙悉然所说话语的冲击中。
在这一天,詹雪灵意识到自己被篡改的人生,单望得知了自己被利用的命运。
……好一对般配的倒霉蛋。
詹雪灵还在急切说话:“心灵迷宫,是美澳拉的输氧器!他们把有特殊能力的人束缚在地上,用心灵迷宫困住他们的行动,随之汲取他们的能量,顺着根系灌输到地下,来维持美澳拉的秩序。孙博士和我父亲到底合作了多少—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美澳拉了——”
单望点头,“上一次潜入美澳拉的时候,孙博士就是这样送我下来的。”
詹雪灵面色一狰:“那你不早说?”
单望胸口一窒。
他想回答,有很多话我想对你说,有很多经历我想告诉你,但我惧怕。
我惧怕的不是死,不是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,而是我在怀疑自己,怕我看到的未来是假的,我的指引会将你导往错误的结果。
该怎么告诉詹雪灵?
他仓惶抬头,右眼红光闪动之际,眼前闪动过了一段新的启示。
“2341年12月1日。詹雪灵降临美澳拉城。”
随着文字划动,眼前景象豁然开朗,他们终于穿透层层土壤、岩层和地幔,掉进了一处……
环形城市。
原本应当充斥着岩浆的地核处此刻中空,数不清的根系如管道般串联起了城市中的大街小巷,无形的屏障发散着光芒,模拟着外界的太阳,将整个地下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。依旧有高楼大厦,只不过楼体倾斜歪曲,像蜗牛壳般盘旋朝头顶地幔延伸而去。数不清的人自由穿行在城市中,烟火气和食物香味传来,吵嚷,喧嚣,冲撞……一如既往。
人类社会最后的火种,掩藏于此。
美澳拉城。
突然,人们纷纷扬起了头。
他们看见,一个姑娘带着庞大的气泡,自头顶地幔中透出,脑袋朝下长发疯狂舞动,像倒栽葱一样,气势汹汹炮弹般袭来——一头扎进了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