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玉海的倒霉属性,在前往美澳拉的过程中体现得格外明显:
同行四人或穿越时空或被人挟持,只有他,结结实实从后江到首都,赶了上千里的路。
在爬出塌陷矿洞之后,储玉海先是遇到了处理后江市当地异变事态的应急处理三支队成员,其中还不乏他曾经的队友。谨慎起见,储玉海没有选择用自己的真面目与队友们相认,而是运用特殊能力,伪装成了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。
这位中年男子,碘着啤酒肚,怀里揣着一只猫,迈着慢吞吞的八字步,登上了应急处理支队派来转运遣散受灾人员的大巴车。
上车后,储玉海才感受到一丝庆幸。听车上秩序维护人员的解释,后江市受地下水污染产生异变,地震频发暗河垮塌,整体覆灭也许就在几天之内了。倘若他上车再晚一些,秩序彻底活化的城市可能会将当地所有人都活活“吞掉”,再凭双腿往外跑就没意义了。
但也正因如此,熟稔冬眠症应对流程的储玉海,在众人做法中体会到了不寻常的地方:
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尽力转运群众,而是在,找人。
找人的标准非常明确:1,曾感染冬眠症而后恢复清醒的人;2,对秩序异变毫无感知,生活一如往常的人;3,拥有特殊能力的人。
应急处理人员有一架特殊的仪器,用来检测周边范围内是否有符合标准的受灾者,这东西非常笨重,需要两个队员用四轮支架推着走,外表像红外扫描仪顶上罩了口大锅,可以回显周边数千米范围内的人员行动轨迹。
储玉海冷眼旁观,发现他们主动忽略了很多被困在塌陷大楼中,在努力对外呼救的住户。
大壮缩在他怀里,时不时用尾巴尖挠一下他手臂。
储玉海低头,用很轻的语气对猫说话:“瞧见了没?他们不鼓励人挣扎。”
也难怪,干旱来袭时,沙滩上躺遍了搁浅的鱼。假如你一共能救100条,拿什么标准去丢弃剩余的900条呢?
转运和遣散的人员数量有限,必然要有取舍。
有特殊能力的人走到哪里都有用,剩下两个条件就有些费解,但确定的是,他们能满足某种可利用的条件。
储玉海猜测,应急处理支队要将受灾人员转移到某个能够应对秩序异变的地方去——很有可能就是集中了全部科研力量的美澳拉城——但是队员们讳莫如深,不肯对救上来的人透露一丝一毫关于去向的信息。
在前江山崖边遇到的那个女人,她吼出的话,再一次回响在了储玉海耳边。
“原来在旁观视角看我们的行为,是这种感受吗?”他忍不住苦笑了下,自言自语道:“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很高尚的事……现在来想,不过是扯着正义的旗帜,替上面的人找燃料和当耗材。”
猫不会给他回应,只会瞪着两只澄澈的大眼睛看他。
“燃料”二字一出,储玉海心神瞬动:他似乎能捕捉到一点,应急处理人员搜集标准的用意了。
假如说真的有一个地下城,可以躲过世界意识觉醒秩序异变,对抗即将到来的天灾,那么它必须有足够的能量进行支撑。
能量从哪儿来呢?
选项一,雪灵她们提到过的能量源。
选项二,人。
“他们筛选受灾者的三个条件代表,能够进行能量提取?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,将能量提取出来之后,运到哪儿呢?美澳拉城?但之前从未听说过美澳拉城需要能量,至少我接受到的任务里没有,唔……”当天晚上,左右想不出完美解答的储玉海,索性爬了起来。
他们所在的大巴车是由空间能力者进行过拓展改造的,每一个座位都是独立的房间,正好供单人使用。房间通往外界的门被守夜队员看守着,未经许可不得出入。但是储玉海不担心。
——觉醒特殊能力后,他可以自由变换身体每一部分的形态和性质,除了改换面貌外,还可以将身体材质融合到跟门、墙壁一模一样,实现监控视角下的“隐身”伪装。如果能力继续晋级下去,储玉海毫不怀疑,自己有朝一日能实现彻底隐身。
说老实话,现在的能力水平已经强到让他有点震惊了。
“可能是受雪灵影响……师哥,呃,金铭之前提过ROOTS有辐射范围影响,可能能量源也有辐射,在一定范围内的人接受感染和觉醒能力的概率都会提升……”储玉海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,端正身体,缓缓迈步走出了车门。
值夜的队员正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,储玉海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,小队员抬头看他,随即立刻惊起,坐直了身子:“金队长。”
“嗯。”
今夜月亮格外的澄净明亮。储玉海微微侧首,借着月光在车窗上看见了自己的脸:下颌方正,鼻梁挺直,眉峰微微蹙起。
他略有些发呆,晃神了一两秒,才用金铭常用的那种语气叮嘱道:“不要大意。”
“是!”小队员紧张地搓了搓手,见他没有找上司告状的意图,才巴巴地凑过来:“金队长大晚上过来是要找我们队长谈事吗,他在前面的车上。但几分钟前好像有人过来,他出去了。”
三支队的队长名叫赵思通,与金铭同年。储玉海与他关系不错,事实上,他与所有队员关系都不错,如今这等不能以真面目相见的情境格外陌生,让人不得不提起全部的警惕。
储玉海三言两语打发了小队员,又钻到了赵队长的车上,趁着这人不在尽情查阅了所有想寻找的信息。
他猜测的果然不错:应急管理支队搜集符合条件的人员,最终要将他们都送去美澳拉。至于原因,上级并不想透露给基层一线人员,储玉海也便无从得知。
除此之外,他还看到了一个指令:支队成员的活动区域需有序缩幅,确保12月1日前撤回美澳拉城。
12月17日,届时美澳拉城将彻底封锁。
“12月17日……到时候会发生什么……”储玉海还在思索,突然听到,车门外传来几人零碎的脚步声。
此时逃离已经来不及了,他放下手中资料,千钧一发之际化为一扇薄薄的阴影,缩进了车门后的区域里。
当然,他没忘记将眼睛所在的位置幻化到车门顶上,留待观察环境。
无声息之间,车门向右划开。
来人的长相,让储玉海瞬间凝固。
同样四方四正的下颌,乌黑剑眉,宽厚肩膀,穿一身样式格外熟悉的作战服。
是金铭。
赵思通跟在他身后,一手按着太阳穴,看起来似乎有些头疼:“后江市的异变速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……这样下去的话,根本搜集不够需要的种子数量,我们就得被迫转移了。”
金铭宽慰了他几句:“尽力而为,安全第一。”
赵思通自嘲笑道:“我当然清楚。我们队里私底下都在议论,现在外面的形势太危险,小命第一,工作第二……如果都跟玉海似的把自己报销掉,有些太不值当。”
金铭顿了顿,没有吭声。
储玉海的眼神转向,落到刚才被他原样放在桌面上的讣告照片上。他能感觉到金铭抬头,目光与他撞在一处。
一张黑白照片,两行生涯简介。
那是储玉海自己的讣告。
待两人交谈完毕,金铭拿着一个和装ROOTS光脑的保险箱相似的箱子出门后,储玉海才找到了离开机会。
他回到了自己的大巴车座位上,心脏仍突突直跳,有种莫名在鬼门关走过了一趟的感觉。
他不由得转身抱紧了大壮,将毛乎乎的小东西往怀里带。猫猫吃痛,报复性地在他肩膀上挠了两下。
第二天醒来后,储玉海依旧伪装成那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,跟着应急支队一路迁移了数天,直到进入美澳拉城。在城中,他熟悉的人更多,能够伪装的渠道也更多了,甚至还跟原队友一起出了几次任务。
他没能再遇到金铭,但按捺住了性子,始终等待,直到詹雪灵她们到来。
“可是……储哥你怎么知道我们进城了呢?”在逃离那个蚁巢般的收容所后,詹雪灵还有点惊诧于自己的好运气,有些不可置信。
储玉海好笑道:“你们制造的动静太大,跟导弹爆炸似的,全城人都出来围观了。我一看从天而降那个架势就知道,肯定是你来了。”
他们此刻正坐在一处储玉海找来的空置住所里。詹雪灵原本想直接让所有人都躲进镜中空间,被储玉海阻拦了,让她一定要先进入没人监视的室内,再发动特殊能力。
他是这样叮嘱的:
“美澳拉是我见过特殊能力者最多,特殊物品最复杂的城市。并且,他们对外打着营救受灾人员的名义,实际上在搜集特殊能力者。在还没彻底搞清楚情况时,不要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底牌。”
詹雪灵尴尬一笑。
她的能力,好像……从心灵迷宫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……
从收容所出来后,人员做鸟兽散,其中图南还过来问过她一句要去哪儿。詹雪灵随便编了个找亲戚的理由,与众人分开行动,这些有特殊能力的历选者性格大多比较孤僻,独来独往者居多,各自去寻找自由方向了。
单望将小女孩放在了沙发上,认真听着储玉海讲解,闻言道:“我们在进入美澳拉城前曾经看过一眼外面的状况。整个星球已经基本被海水覆盖了。”
储玉海若有所思:“怪不得……最初发布的任务是到12月1日撤回,但是11月20日前后,各行动小组已经陆续撤回了美澳拉。地上异变的速度超出了想象。”
丁慧雯默默听着,突然插话道:“你遇到金铭了吗?”
储玉海摇头,又点头。
丁慧雯没理他的反应,直接道:“我遇到了。”
她将在心灵迷宫遇到金铭,以及找到金慧闻的经历如实说了出来。
储玉海喃喃道:“将一个婴儿藏在过去……怎么可能,他吃什么喝什么,自己一个人不会饿死吗……”他侧头去研究小金的长相,没研究出什么来,小金嗬嗬笑着,伸手去抓他的鼻子。
单望补充道:“如果有能量源的话,的确能做到不吃不喝也能生存……啧,这小孩也太瘦了,他现在有两岁吗?看起来只有一岁多?还有,他当初为什么要找上丁姐,把能力给你?”
他捏了捏小金软乎乎的肉胳膊,遭到对方反抗式的挣扎。
储玉海猜测:“因为那张CD是彭茹给你的礼物,会对他造成吸引力?”
猫咪大壮懒洋洋地缩在沙发边上,对人类的话题毫无兴趣。
丁慧雯眼睛不错地盯着怀里的婴儿,表情温柔到简直可以称得上慈爱:“金铭也说过类似的话,他原本指望靠我,把他儿子钓出来。瘦小应该是时空停滞的后遗症,所处的时间线只能在一定时间范围内循环,对应的身体发育也停滞在了那个时间段……我会尽量把他养胖些。”
单望跟詹雪灵咬耳朵:“丁姐跟魔怔了似的。移情也不带这样的吧……我看她快要把小金当亲生儿子了。”
詹雪灵总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个关键要点,但想不起来,眉头锁得死紧,一时间没有理会单望。
储玉海伸懒腰道:“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?直接潜入实验基地,找雪灵的父亲沈教授对峙吗,还是先按兵不动,等到临近12月17日的时候再采取对策?”
詹雪灵把那一丝异样感抛到脑后,疑惑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12月17日的末日节点?”
储玉海茫然:“我不知道啊?这是作战命令里给出的, 美澳拉基地封锁日期。”
在悉然中心时,任窗曾经告诉过她,整个世界的末日彻底来临日期是2341年12月17日。而上级给出了这道指令,那说明……他们也有渠道获取与未来和末日相关的信息。
会跟她的母亲相关吗?
他们打算在末日到来之际,将美澳拉彻底封锁,与所在的世界隔绝开来?
詹雪灵正待说话,小金突然跌跌撞撞挣扎出了丁慧雯的怀抱,哆嗦着双腿,一把抓住了詹雪灵。
“怎么了?”面对小婴儿,詹雪灵一直攒着的眉头忍不住松弛了下来。她蹲下身来,把声音放轻柔:“小金有什么话想说吗?”
小金“啊啊啊”不明意义地叫着,用小胖手抓着她的衣襟。
丁慧雯从座位上站起来:“想去厕所了吧,我带他去。”
小金顿时转身对她摆手,头摇出风扇状,示意要詹雪灵。
詹雪灵略感好笑:“我没带过小孩啊……算了,陪你去吧。”
她将小婴儿抱进卫生间放下,回身将门关上,窗户掩实,正准备从镜中空间里变出婴儿纸尿裤,就听见身后传来令人震惊的声响。
金慧闻没等她帮忙,一屁股坐在了马桶盖上,他伸着两条短腿,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。
从他口中,发出一个成年男孩略带沙哑的嗓音:
“雪灵姐……
“救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