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装在婴儿躯壳里,十八岁的金慧闻摇了摇头,说:“我没打算告诉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少年微不可见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因为我能感觉到……她把这个孩子当成某种情感寄托。”小孩手短腿短,坐在马桶盖上托腮的样子很好笑,但他表情如此诚恳,让人不由得对他所说的话认真起来:“我不知道她和那个叫彭茹的人具体是什么关系,也不知道她们发生过什么事,我只知道……原本一岁多还不会说话的那个金慧闻,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”
詹雪灵提出异议:“但也许,你就是金慧闻本人呢?你只是穿越到了幼年时的自己身上?”
单望冷静分析道:“我们只能猜测,没法确定。退一步假设,如果世界之外的金铭还有一个儿子,他的母亲并不是彭茹……”
“那就变成了我鸠占鹊巢。”小金苦笑着接话,“我对爸爸一点印象都没有,并不能替他担保他没有出轨,不会有其他的子嗣。”
詹雪灵短促地笑了一声:“看来咱们的爹都不太可靠。”
她能感受到小金和她的相似之处,两人都发自内心地,并不信任自己的生身父亲。
他们同样不了解金铭。截止目前了解的金铭,都是通过转述、侧面接触得到的切面,真实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父亲这个角色,不像母亲。母亲的性格情感记忆通过血肉与子女相连,摆不脱甩不掉,铭刻在灵魂的最深处。而父亲,在绝大多数家庭中,他只是“存在着”。正如眼睛所看到的内容并不一定代表真实,子女认知中的父亲,往往不是立体的人,而是家庭权力关系中的一个“位置”。
她最终低声问道:“你怕如果得知真相,会让丁姐陷入迷茫吗?”
“一方面,我怕她因为身份的问题对我有埋怨,怀疑我或者恨我,另一方面,我怕她失去寄托……”小金的声音越压越低:“她看起来好奇怪,整个人活着似乎就为了找到彭茹,或者找到作为彭茹代偿的我。我害怕,如果告诉她我不是她要找的人……会让她情绪崩溃。”
单望同样压低了声音:“丁姐的确有点奇怪。她对彭茹的关注度太偏执了。”
詹雪灵本想回一句你们懂什么叫爱,话到嘴边,又陷入了沉默。
说到底,她自己也不太懂。
丁慧雯对彭茹的追逐到底算什么?友情,爱情,失落感导致的偏执,还是某种情绪出口?说到底,人的情感如此错综复杂,旁观者又怎么能轻易下定义呢?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小金似乎在脑内盘旋了很多遍,闻言立刻道:“找到通往世界之外的出口,然后将我也带出去。”
詹雪灵干脆颔首,道:“好。”
这个委托,和单望提到的寻找生门,本质上是一件事。詹雪灵抬眼看单望,发现对方正朝着窗外发呆,眉尖锁得死紧。
“就这样吧,赶紧出去,不然丁姐和储哥会以为咱们淹死在马桶里了。”詹雪灵转身,拉着两人出了门。
美澳拉并非他们一开始想的那样规整循序,戒备森严。当天晚上储玉海带着他们七拐八拐,拐进了一处口袋般的地下广场,里面居然有夜市,还有美食街、杂货店和酒吧。
詹雪灵拿起一串黑糊糊的肉串,皱着眉问道:“这到底是什么肉?能吃吗?”
储玉海不在意地回答道:“估计是硅油制品,通过特殊能力转化成肉质的吧。”
詹雪灵手一抖,肉串“啪”地一声掉在脚边。
没法吃东西的单望略有些兴高采烈。他在摊位间来回晃荡,时不时淘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回来给詹雪灵:“看!甲壳面包!”
詹雪灵拼命挥手,让他拿走。储玉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,习惯了特种训练的人,无法理解普通人对于食物的矫情:“能吃不就行了?”
詹雪灵:“不吃了,等会儿回家,我给你们变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依靠你,但城中有几十万的居民,他们必须得适应这种生存方式。”储玉海在道边摊位上端起一盘长得像炸蠕虫的小吃,丝毫没有心理障碍地向嘴里扔了两个:“嘎嘣脆。来尝尝?”
单望感慨:“人类真的很有韧性……”
丁慧雯不允许小金吃烤串,正拿着一瓶从家中带出来的牛奶喂他。小金尴尬挥舞着小手臂,求助般的目光落在詹雪灵身上。
詹雪灵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来!”
小金立刻露出一副仰望英雄般的表情。
炸蠕虫入口的味道居然很不错,外酥内软,略带咸味。
詹雪灵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,将地下夜市的食物通通尝了一遍,当然,储玉海付钱。
地面上的货币在此处已经失去流通价值了。现在美澳拉的居民之间做交易,用的是:点数。一点,代表一个人在美澳拉中一小时的生存资格。
詹雪灵问道:“点数耗尽会怎样?被送回地面等死?”
储玉海回答:“科学院制定了一系列获取点数的章程。不会直接扔出去等死那样直接……但会被拘禁,送去做一些消耗性的实验或工作。”
他话说的含糊,但詹雪灵能听懂,所谓的工作和直接等死之间的距离,估计并不远。
把持新货币运转,确定入住资格与时长,这种方式能保障科学院在城中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和影响力,几十万人生活于此,要吃要穿,他们必须要遵守这一套运行没几天的章程,并为此俯首效劳。
美澳拉毕竟深埋在几千公里的地心中,不可能像地上那样喂养牲畜,种植植物。现代化工业中能在封闭环境中运行的生产线均被转移到了地下,但是基础原料获取范围极度受限,城中居民也不得不适应了新的生存方式。科学院会定期发放食物和水,但只能满足基础需求,憋不住的人们主动组建市场交换,用资源换时间——当然,不能被科学院的巡逻人员发现。
所以詹雪灵他们看到的夜市,才会建在人的口袋里。
詹雪灵在城中转了几圈,深刻意识到美澳拉的庞大、先进以及——建造这座城一定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,不可能是一朝一夕之间完成,可能多年前,管理者们就在筹备建造地下城的事宜。
从哪一年开始的呢?
詹雪灵心中藏着事,走得稍微慢了些,落在了队尾。单望回身等她,他头顶冒着青茬,站在玻璃天穹之下,看上去像个还没长大的毛头小伙子。
詹雪灵突然停步,愣住。
单望在她眼前晃晃手,疑问道:“你怎么了?吃虫子吃傻了?”
“你才傻了。”詹雪灵习惯性锤了他肩膀一下,低下头,仔细捕捉着方才脑海中一瞬闪过的想法。
她这两天一直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事,越是硬想越记不起来。但刚才看到单望的时候,他独自一人的样子让她觉得有点陌生。仔细想想,他之前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。
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敲打着她的脑后神经。
詹雪灵问道:“你妹妹呢?”
单望挑眉,“放在家里啊。她还在睡,没法吃东西。”
吃东西。
一瞬间无数火花般的回忆,在詹雪灵脑海中炸开:
“能量源可以让人不吃不喝依旧生存……”
符合这种描述的人,可不止小金一个。单望,以及他的妹妹,不也是这样吗?
“她感染了冬眠症,现在处于沉睡状态……”
为什么她身边所有获取了特殊能力的人都能从冬眠症中苏醒,而单望的妹妹,009号不行呢?
以及,最重要的一点。她忍不住无声自问:
“为什么从开始到现在,我始终没看见过她的长相?”
最开始在镜中空间相遇时,因为妹妹在熟睡,她没能见到。后来进入心灵迷宫,单望把她放在了安全的地方,没有见面。再后来坠入美澳拉,对方一直被抱在怀里,背对着她……
似乎有很多个可以直面的瞬间,但都阴差阳错,错过了。
詹雪灵问道:“你妹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睡的?”
单望一愣,下意识按她的说法回忆了起来:“我在美澳拉接到她的时候,她还醒着,后来……大概是10月初的时候,她陷入了昏迷状态……”
他话音逐渐断促,似乎意识到了哪里奇怪。
10月初,那不就是詹雪灵出现在岩西医院的时候吗?
两个人越走越慢,遥遥坠在队尾。储玉海回头,有些奇怪地招呼道:“你们怎么了?”
詹雪灵蓦然加快步伐,几乎要拉着众人飞起来。
“赶快回家!”
推开屋门后,詹雪灵的第一反应是反锁门栓。
他们再次见到了沙发上的小女孩,她蜷缩向内,一道薄薄的盖着毛巾被的人影,看不到正脸。
她猛然转头,盯住了单望。单望不知道她为什么脸色变得这么难看,下意识眨巴了眨巴眼睛,僵在了原地。
詹雪灵伸手上前,扶着小女孩的肩膀,试图将她转过来。
她的手指却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异常质感。那不是肌肤的温暖,而是纸张般的薄凉。
一扯之下,像被风吹散的花瓣,纸片纷纷扬扬地从小孩的身上脱落,在空中飘散开来。几个人均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景象,那原本看似有血有肉的小女孩,瞬间变成了一堆无生命的纸张,它们在空中旋转、飞舞,最终缓缓地落在了地上。
一叶障目。
叶片打着旋掉落,落进另一个女孩的手里。
她对着自己手心发了会儿呆,长相普通,眼距略宽,如果詹雪灵等人在此立刻能够认出:一起从收容所里逃出来的图南。
半响后,她抬手,将那片已然干枯的叶子攥成粉末,任它沙沙落地。
“走吧。”
图南回身,牵过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俨然就是单望的妹妹,小姑娘眼神空洞,行动乖觉,老老实实地跟着眼前的引路人行走。
她们走在一处挑高约十几米的空旷大厅中,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柔和的光,映照出一高一矮两个女孩的身影。
大厅的尽头,是一处阶梯。
阶梯之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神情儒雅,两鬓已然斑白。他长久恒定地伫立着,仰头看向窗外,似乎在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凝望着头顶玻璃罩外,已经被海水淹没的整个世界。
图南带着小女孩在台阶下站定,鞠躬道:
“沈教授。”
“已按您的吩咐,将009收回,请您务必兑现承诺的报酬。”图南不过十七八岁年龄,跟年长者对话时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怯意,但她咬着牙,坚持把话说完。
詹雪灵的父亲,美澳拉基地的实控者,沈毓明,轻轻颔首。
“我会兑现承诺,让他们在17日前找到你的家人,并将他们带入美澳拉。”
图南紧绷的表情不由得放松了下来。
她反手推了一把,让小女孩上前。
女孩空洞、漆黑的瞳孔中,映出了两鬓斑白的沈毓明。
他秉持着上位者的倨傲,审视地看了一会儿只有五岁的小女孩,随即,整个人仿佛都放松了下来。
几步走下台阶后,他努力摆出温和姿态,将小女孩拥进了怀里。
“……雪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