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12月3日，距离预言中的末日还剩14天。
詹雪灵听到自己额角汗珠渗出，负重般掉落在地上的声音。美澳拉城中布设了气温调节装置，能实现恒温恒湿，可这些当下都没用——在令人惊惧的事态冲击前，很难有人可以一如既往保持理智。
首先回过神来的，是储玉海。
“先坐。”他拉着僵立在原地的单望，强行把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青年推到沙发上坐好——自从发现妹妹出问题后，单望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——“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。一步一步来，嗯？”
丁慧雯躬身捡拾着，将小女孩变成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张叠放到一起，仔细收纳整齐。她推了推眼镜框，开口道：“带走她的是那个叫图南的女孩。”
单望哑声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丁慧雯挥挥手上的纸张。白纸被打散捏皱，上面空无一物，但仔细看时，能发现纸张纹理上存在叶脉一般的延伸脉络。
詹雪灵一屁股坐在单望身边，脸色跟他一样难看：“一叶障目。那是她的能力……”
储玉海皱起了眉：“她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将小姑娘……对了，她叫什么？”
单望终于开口，只吐出两个字：“冬月。”随即紧紧抿上了嘴唇。
“图南运用能力，将她替换走了？为什么这两天我们没有人发现？”
一叠纸，和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孩身躯，之间差别还是很大的。储玉海正待再问，丁慧雯敏锐注意到了沙发上两人的不自然神情，问道：“你们两个遇到了什么？”
“一种可能。”詹雪灵艰难咧咧嘴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她扭动脖子看向单望，斟酌用词道：“我猜测一下，你视情况回答。”
单望点头。
“在咱们两个在心灵迷宫见面之后……你有没有，同时看见我和冬月，出现在视野中过？”
漫长而磨人的沉默，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在詹雪灵耐心即将耗尽前，单望终于开口，随之流淌而下的还有满额头的冷汗：“……没有。”
储玉海登时坐直了身子，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丁慧雯沉默地看了看几人，转身抱起小金道：“我先送孩子去睡。”
詹雪灵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卧室门后，她脑子里乱哄哄的，无数信息杂乱无章争先闯后，难以理出一个头尾来。
其中，有一个可能逐渐清晰，伴随着越来越大的轰鸣声，敲击着她的太阳穴。
——被美澳拉和悉然中心来回争抢，被单望从美澳拉中救出，而后又由图南偷走的小女孩，大概率，跟她有关。
储玉海一声清咳，打断了她的思路。
“你们两个要发呆到什么时候？”
单望拧动了下肩膀，像是从僵直状态中，艰难恢复了回来。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游移，转头之际，那双继承自詹如月的眼睛对上了詹雪灵的视线。
他苦笑道：“你猜到了，对吗？”
詹雪灵点点头，又皱眉：“但我觉得有点离谱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单望回答：“但这能解释很多疑问。”
储玉海来回转头，看他们两个：“喂喂，别打哑谜啊。”
单望坐直了身体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：“我来解释吧。”
他简要解释了一通悉然中心的人体实验以及编号相关信息，以及自己潜入美澳拉营救妹妹的经历，随即，他缓慢而郑重地说：“我现在怀疑，009号，冬月……就是五岁时的雪灵。”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，但被人说中疑虑时，詹雪灵心头仍旧犹如重锤敲响，震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木。
她勉强抬头，对上满脸惊愕的储玉海，嘴唇微动道：“……我也是这样猜测的。”
“理由呢？”
詹雪灵抢先开口：“我和她，始终没有见过面，总有各种巧合错过。”
单望：“对，如果是同一人的话，会合理很多，同一时间线上不能存在两个詹雪灵，或者两个詹雪灵不能碰面，否则将出现冲突导致时间线垮塌。就像咱们在岩西医院门口遇到的那样。”
储玉海经历过跨时间线的追捕行动，闻言回想了一下，点头道：“我们之前也遇到过具有时间循环能力的人，但从未见多个他们同时存在过。还有其他原因吗？”
詹雪灵双手攥紧了拳头：“在心灵迷宫看到的那份实验记录上信息不全，我一直想知道，她……我妈妈，到底拿五岁时的我做了什么实验。”
正在此时，丁慧雯哄睡了小孩，从卧室中轻手轻脚关门出来。
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，视线交错，均落在她身上。
丁慧雯不禁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詹雪灵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丁姐，你之前说过，彭茹把小金藏到了过去。”
丁慧雯点点头，脸庞线条一瞬间冷肃：“没错。”
单望瞬间领会到了詹雪灵的思路，顺着向下说道：“彭茹将小金藏在过去，是因为她信不过金铭，但是相信丁姐。”
詹雪灵目光发直：“我妈也挺信不过老沈的。”
“……那詹博士，作为一个有能力且同样信不过丈夫的母亲，有没有可能……将自己的女儿，放到十五年后的未来？”
三人的神情波动各不相同。储玉海惊讶于“未来”，丁慧雯因他所说的信任问题触动，而詹雪灵耳朵一竖，敏感捕捉到了关键词：“十五年”。
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精确的计时？
她迅速扭头看单望，“从五岁到我现在的二十五岁，中间差了二十年。你说的十五年是从哪来的？”
单望苦笑道：“我让大家看段回忆吧。”
妹妹离开并未影响到他的能力施展。伴随着微微花屏般的视线变化，眼前景象突变，四个人又站在了心灵迷宫最关键的那个岔路口，看着女孩版的单望跑过斑马线。储玉海和丁慧雯一开始没认出来对方是谁，詹雪灵压低声音，给他们介绍了下前因后果。
单望深吸一口气：“我们正处在2019年的夏天，我被这个世界隔离之前。雪灵你走近一点，仔细看。”
詹雪灵听话站前了一些，原本隔着距离、有些模糊的景象，在她眼中逐渐变得清晰。
对了，在心灵迷宫时，她只顾着跟单望交谈了，没仔细看画面中人的长相。那个看起来五六岁大小的小女孩摇摇晃晃走上了斑马线，依旧不小心跌了一跤，咕噜摔倒在地。詹雪灵循声看去，突然，她心头如遭重击。
女孩版的单望跑过去，将小女孩半扶半抱地从斑马线上托了起来。在她的臂弯里，那张小脸茫然扭头，与画面外的詹雪灵直直对上。
——那是五岁时的詹雪灵。
詹雪灵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。
但画面适时破碎。她听见自己的发问，在空荡的室内响起：“当时，你的确遇到过她，不是心灵迷宫编纂出来的假记忆……对吧？”
单望颔首道：“没错。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以为自己只是帮了一个普通的小姑娘，还差点被车撞。在那之后的大概一个星期左右，我早上醒来，发现自己被整个世界删除了。
“后来我来到悉然中心，再次遇到了她，认出我后，她还朝我撒娇……冬月一直维持着五六岁的模样，没有长大过，我们都以为那是接受人体改造的后遗症，毕竟我们彼此之间的实验内容需要保密。”
“直到今天，我才明白……”单望一手扶上额角，勉强维持着表情不变。
詹雪灵深深地凝视着他。
——我是导致你，被这个世界隔绝的元凶吗？
单望突然伸手，带着潮汗的手心贴过来，紧紧握住了詹雪灵的手掌。
他没有出声，只用口型说道：
不是你的错。
詹雪灵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如海浪涨潮般，一波一波涌动上来。她忍不住眼眶发酸，母亲的实验、诡异的失踪与死亡、穿越十五年的谜团、世界的真相……种种复杂感受交织，最终落到现阶段唯一能触碰到温度的，紧紧依靠的手心上。
她也用口型悄声回答：
好。
单望道：“刚才在怀疑另一件事。我一直不明白，为什么孙博士要让我去执行潜入美澳拉的任务。他明明可以直接跟沈教授交涉，让他把人交出来。”
现在答案昭然若揭了。
储玉海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因为是沈教授的女儿啊……”
单望道：“雪灵五岁时，詹博士完成实验，将她送到十五年后。十五年后我与穿越时间线而来的雪灵相遇，她先是待在了悉然中心，随后被沈教授不知以什么手段带到美澳拉……这是我能想到的，最合理的解释。”
丁慧雯补充道：“如果当年詹博士的实验目标是将雪灵送到未来，那推动这个实验，肯定少不了孙博士和沈教授，他们二人的参与。”
原本合作密切的人为何突然分道扬镳？他们的其中一大争端，也许就在对小詹雪灵的处置上。
储玉海陷入了长考。
片刻后，他略微偏头，一双锐利眼睛盯住了单望：“你妹妹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？”
“能够操纵冬眠症感染者的感官。”单望如实回答。
“和ROOTS很相似。”
“对。”
詹雪灵心底又猛然一跳。
“来到美澳拉之后，咱们几个还没开始行动，兜头就碰上了大难题。”储玉海龇了龇牙，总结：“现在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，我也有一个猜测，你们要不要听？”
当然要。
今晚原本是悠哉悠哉的逛街休闲夜，不知为何，突发转变为了解密大会。
储玉海摸着自己已长出青茬的下巴，开口道：“如果将雪灵和小金两个人放在一起，能发现很多相似之处。比如，都失去了母亲，都被动经历了时间线穿越，都拥有能量源。”
剩余几人眼睛眨也不眨地听他说话。詹雪灵心想，储哥还不知道他们俩的另一个相似点：都极有可能来自于世界之外。
“而研究表明，能量源一共有三处……我们来到美澳拉后的一大目标，就是寻找最后一块能量源。”储玉海娴熟地将詹雪灵的目标划归为了整个队伍的目标，“我在猜测……如果第三处能量源，也是个拥有类似经历的人，或者物品呢？”
“突然在当前时间线上出现，拥有特殊能力，失去父母或者创造者……”他环顾了一圈伙伴们：“你们觉得这个人选是谁？”
詹雪灵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无数记忆碎片划过她的脑海：
“有一天，它突然出现在了某个封闭的实验室中，旁边放着它的详细资料以及驱动方式……”
“主动封存了自我意识……”
“它对于世界意识的‘活化标记’，具有着很强的吞噬意愿……”
这么些天，为什么她居然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，仿佛天然接纳了它的存在，将它视为正常世界的一部分？
单望随之愣住，像是也想起了什么，丁慧雯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。
她低声说：“我曾经疑惑过，为什么它的控制能力如此强劲，不像当下科技能制造出来的，以及，它通过什么渠道操纵其他人……如果它代表了‘能量’方向的第三处能量源，就能够解释……”
“操纵心灵能量。”詹雪灵补充了一句。
“看来我们想法相同。”储玉海“啪”地一击掌，“一起说吧，第三处能量源是——”
“ROOTS。”
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。
远方，被无形屏障罩在其中的美澳拉城沉浸在人工调节出的，静谧的黑暗里。
突然，它微乎其微地，颤动了一小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