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从一层扎破的气球中钻出来那样。
詹雪灵从未想过，已经处在地下数千公里深处的美澳拉城，其地面再向下，是乍然开阔的……天空。
他们游荡在天空之上，极目所见处均是蓝天与云层。空气折射度升高后显露出湛蓝到灼眼的光彩，没有一个成形的地面可注视，只剩云朵，透着水、映着光、晕动视线，一望无际。
储玉海：“上次来地下的时候，我直接进了实验中心，没有遇到这些……新开发的空间吗？”
詹雪灵：“这算什么……美澳拉城是，两层饼干里的夹心？”上面是地与天，下面也是地与天，到底哪边是正常的？
单望比她更警惕，闻言摇头道：“不排除我们陷入了集体幻觉的可能。”
储玉海颔首道：“沈教授是研究意识投影和自主意识反馈的行家。在这里面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全信，我们的视觉，触觉，听觉，都有可能被人为篡改。”
詹雪灵心头一动。
她已经听到过许多次父亲的研究项目了，但从未深究过。现在正好是询问的机会：“自主意识反馈实验，到底指的是什么？”
储玉海摆手：“我们干糙活的人，不懂那些专业名词。”
丁慧雯显然也不了解。詹雪灵转头看单望，对方回答道：“‘我’的意识投射，反馈于世界。简单来说就是心想事成，用自我意识搭建外部世界。”
这是什么神棍研究？詹雪灵吐槽道：“……唯心主义者狂喜。”
单望的眼神带上了一丝迷惑：“没有人知道沈教授和孙博士当年为什么启动这个研究项目……在往年，研究意识反馈改造世界，听上去很妄想症，但如今末日来临正常世界陷入了混乱，这个实验反而能通过人类的思维对抗世界意识的活化，建立一些可维持的新秩序。”
丁慧雯安静听着，突然插话：“金铭曾说过，他用了很多手段来……来，确保儿子出生在某个具体日期，到底是因为他知道未来这一天小金会出生，还是因为他将‘计划’设置在了这一天，所以小金按照他的想法出生？”
詹雪灵略有些心跳加速：“言出法随？他应该没那么厉害吧，不然，在岩西时，他也不用花那么多功夫追我们……”
储玉海幽幽地说：“主要是我在花功夫。”
詹雪灵：“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单望：“我觉得二者皆有。他知道未来某一天持有能量源的小孩将出生，同时运用手段，确保其必然成为他的儿子，且必然出生在这天。”
说起心想事成来，詹雪灵的镜中空间和复制能力，不也是类似的情况吗？
詹雪灵沉默着，在心底梳理思路：特殊能力者拥有在一定规则内运用秩序，影响他人和外界的能力。每一块能量源，都代表着一种方向的“秩序建立”，空间者划分空间，时间者剪辑时间，能量者支撑起庞大的地下城市。
说不定，父亲和他的合作者在当年便已经意识到了，未来，人类需要与大自然争夺“生存秩序”的定义权。因此他们才会启动实验，只是不知道母亲是否参与过，和她的去世有没有关联。
说话间，几个人在云雾之上行走，手指轻触云层，仿佛能感觉到它们在指尖轻轻滑过，留下一丝凉意和湿润。云朵的边缘似乎模糊不清，把外来者笼罩在了巨大的、温暖的拥抱里。
储玉海狠命抽烟：“讨论这些解决不了眼前问题。我们目前应该还在外围打转，先得继续往下走，找到实验中心才行。”
他转头向詹雪灵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吃了一惊。
“掷骰子吧。”
什么？
詹雪灵立刻抬眼去看自己身前。
云雾缭绕，轻柔交织间，它们缓慢呈现出了无数条细密的枝杈小径。詹雪灵低头数了数，仅她的左脚边，就出现了至少六条道路。仔细听来，周遭云雾发出絮絮的低语，仿佛在引导着人遵循眼前道路，一步一步，陷入深处。
要怎么确定走哪一条呢？
仅仅心念闪动之间，詹雪灵的手中便出现了一个骰子。
“……长得跟麻将桌上的骰子没什么区别啊。”詹雪灵呆立了片刻，没看到想象中的高科技，不仅有点失望。
单望客观地说：“外表普通代表你的想象力有限度，而非美澳拉的能力有边界。”
詹雪灵：“……那你来，把这玩意变成荧光的。”
改变外表形态是储玉海的能力。闻言，他还真懒洋洋地抬手，将詹雪灵手中的骰子变成了电光绿色搭配猪肺红，任那两人瞠目结舌，一脸不该多嘴的神情。另一只手将烟头随意掷入云雾，丝毫没有尊重此地卫生环境的意图。
他咧嘴笑道：“选一条路吧。队长。”
事已至此，再犹豫也没意义了。
詹雪灵皱着眉拿起那枚辣眼睛的骰子，将它扔向了云层深处。闪烁着绿色光芒的骰子没有坠下，反而原地打起了转。
几秒钟后，它停下了，朝上的一面中用滴血般的字迹点着两个点。
第二条路。
詹雪灵正待说话，突觉脚下一空，连带着同伴们一起跌入了呼啸的风声里。
风。
穿越云层后，雾气翻滚成涌动的白浪，来自整个世界的飓风裹挟着乌云，将人造天空晕染成灰蒙蒙一片。云块被狂风撕扯成碎片，风势切割于其中，仿佛有形利刃，夹带着千钧之力朝四人覆压而来。
如果被这风刀击中，皮肤和肌肉都得被撕裂。但詹雪灵早有准备，来之前，为了自保，她又复制了两个“模拟树”出来，人手一个，同时复制了储玉海的识别信息，让大家都能登录使用“模拟树”。
金属装甲在千钧一发之际化为覆盖全身的护罩，流体外形有效地缓解了风势，几个人跌跌撞撞向前奔跑着，詹雪灵再次伸手拿出骰子，向下狠狠一掷。
她能感觉到，每走上一条道路，他们所处的高度就会下降几十米。
这次的结果是三。
伴随着风声袭来的，是雷电。
在席卷世界的风暴中，电光如利剑般垂直劈下，割开了无边无际的视野。他们仿佛站在了阴云怒号的灾难日，头顶着雷电丛林，下方是触不到底的云海。詹雪灵带着几人迅速“换位”，游荡在雷电交织出来的电网中，靠着一处处仅能立足的空隙，勉强躲了过来。单望运转起右眼，时刻为她提供视野与指向。
再接下来，是火焰。储玉海勉力转化，让炙烤着人的焰流结上了一层冰壳，为詹雪灵争取到了掷骰子的时间。
……
风，雷，水，火，土。
他们把能经受的考验通通受了一遍，詹雪灵忍不住开始抱怨：“扔骰子根本没意义啊！到头来还是全选题！”
单望：“呃，骰子大概决定了你经历这些考验的顺序，以及程度……”
储玉海：“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本事撑到最后。”
单望：“我们雪灵很厉害的。”
丁慧雯点头。
詹雪灵：“别以为夸我就能糊弄过去，如果最后一个路线还是没法进实验中心，咱们就得想别的办法了……哎？”
第六次骰子落下，并未回显数字，而是直直穿过云层，落向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
詹雪灵脚下一动，突然有了种自己正站在地面上的实感。
但与此同时，同伴们还都浮在云雾中。
她低下头来仔细研究自己的路。进入她眼帘中的，是六个箭头。
六条路，六个箭头。
每一个的尖端处，都指向她自己。
詹雪灵：“我这是被……关在原地了吗？”
她试图在原地行走，依旧能走动，但无论她再怎么投掷骰子，也再没体会到那种向下一坠的失重感。
像是有无形的锁链，将她绑在了“这一块土地”所在的平面上。
詹雪灵目瞪口呆，“针对我？”
单望伸手捋了下没长胡子的下巴：“……画地为牢。大概是背后的控制者看你能力太厉害，强行绑住你，不让你再往下走了。”
可四个人里最需要前进的就是詹雪灵。她想跟五岁时的自己见面，想找到父亲问清楚事实，想夺取能量源……无数愿望在奔波的旅途中膨胀为野望，充斥着她的内心，她只觉心下鼓噪，想去争，想向前走，完全不想停下来。
貌似有无形的笼子压在詹雪灵肩膀上。几人待在原地研究了片刻，都一筹莫展。
詹雪灵苦笑道：“算了，你们继续走，让单望给我转播……”
她正要将新变出来的骰子交给单望，就看见丁慧雯直起身来，对她摆了摆手。她低声对着储玉海说了几句话，储玉海先是错愕，后又转为有点怅然的明悟，随后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詹雪灵：“丁姐？储哥？你们在说什么？”
丁慧雯突然摘下了眼镜。
常年近视的人，离开眼镜中瞳孔有些微微失焦。她没有浪费时间去解释，只深吸了一口气。
随即，她的外表开始变化，肩膀收窄、皮肤转白，头发变长、变卷，飘散在脑后，原本严肃正经的打扮，换成了詹雪灵身上的长袖衫牛仔裤运动鞋。她转动着微微泛出金光的眼瞳，与詹雪灵对视了一眼。
像是照镜子一样。原地，出现了两个“詹雪灵”。
詹雪灵当场愣住。由丁慧雯幻化成的那个“詹雪灵”，缓缓走近，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仿佛无形间产生替代那样，詹雪灵肩膀上的重量骤然一空。
她喃喃道：“丁姐……”
丁慧雯凝视着她，突然伸手，用力将她向外一推！
詹雪灵握着手中的骰子，跌跌撞撞扑了出来，被单望一把扶住。
她在混乱中抬眼，看见储玉海仍带着怅惘的神情。
一瞬间，詹雪灵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低声问：“储哥，是你帮丁姐转变了外形……”
储玉海缓慢点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这是她的选择。”
詹雪灵回身望去。
丁慧雯代替她，被困在了原地无形牢笼里。
此刻，丁慧雯外表还保持着詹雪灵的模样，竟有了些她从未有过的放松与俏皮。她朝着伙伴们挤了下眼睛，微笑道：“我的能力跟雪灵重叠，没法帮助你们……这样是最好的安排。”
詹雪灵摩挲着手背上那枚新增的印记，由小金转交给她的能量源，一时间心潮澎湃，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“别哭，我还没死呢。”丁慧雯干脆原地坐了下来，她平时从未这样大大咧咧过：“你们突破关卡之后，记着回来接我。我等着。”
詹雪灵重重点头：“好。”
不必再辜负丁姐的心意，她受下了这份委托，这份……自由的馈赠。
骰子落向云层之外。
三个人的身影在原地逐渐淡去。
丁慧雯脸上笑容也随之隐没。她两手托腮，双臂拄着膝盖，像个小女孩一般，眼睛眨也不眨地，看着伙伴们离开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