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是10月15日的晚上8点,距离詹雪灵从住院部逃出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。
在离开医院前,詹雪灵还跟那个尚未见面的男人,单望,仔细探讨了下围绕自己发生的时间循环。
“不是你自己的能力。”单望先否定了詹雪灵的第一个猜想,“时间操作类能力有一个特点,能力操纵者的记忆和感知不受时间线变动影响。而你明显不同,对这三天内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。说明其他人制作了这个循环,并放在了你身上。”
詹雪灵提问:“可我能回忆起这三天发生的所有事,在我看来,这三天就是正常度过,没有发生任何异常。”
单望答道:“这也是我认为,另外有人制造时间循环的原因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先大致为你介绍一下目前的特殊能力体系。”单望那边声音忽而拉远,仿佛他从话筒——被他控制的人——身边离开了一小下。“顺带说,这个体系出现的时间并不久。”
詹雪灵明白了什么:“在冬眠症出现后……”
“对。”对方点了下头:“目前科学界尚未完全掌握这种病症的病理表现和原因,甚至连它是因为病毒传播感染,还是因为细菌,都存在争执。病人在感染后大体出现两种分支表现,第一种你也知道,是沉睡,脑电波以及外在肌体均陷入了无反应状态,第二种你曾亲眼见过:那只蹦到输液架上,来找你的手。”
詹雪灵问:“第二种得病的表现形式是……意识丧失对身体的掌控?”
“没错。研究者们都猜测,第二种病状是第一种的延伸表现,只不过这时,陷入沉睡的部位被缩框到了仅限大脑中,身体血液、肌肉、纤维、组织失去分子聚合能力,开始以奇形怪状的形态自主行动。”
詹雪灵直愣愣地说:“为什么它们能自主行动?没有血液循环和能量输送,它们应该瘫成一团烂肉才对啊。”
“这就涉及到至今尚未揭开的一大问题了。”男人轻吸了一口气,“感染冬眠病后的病人,身体能量也将停滞在感染那一刻的状态,进食进水无法增加,也无法通过排泄降低。”
这算什么,人形自走化石?詹雪灵一下子想起了在病房中,赵阿姨说的那个都市传闻:人倒在地上七天七夜不吃不喝,但依旧在喘气……
她继续问:“那这跟特殊能力有什么关系?”
“第一例冬眠病感染案例出现在首都,上个月23号,距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。而随着病例增多,研究人员发现了极少数的感染病历,他们陷入昏睡后又醒了过来,能够维持意识自主行动,并具有了某些方面的特殊能力。”
“第三类感染者?”詹雪灵反应道。
“不,科学院将其称为,历选者。他们是被疫病‘萃取’后的人类。”单望的声音增加了一丝苦涩,“如果这种疫病继续传播下去,它会成为全人类的灾难,但有部分人能通过得病获取特殊能力,相当于从这灾难中赚取了好处。”
詹雪灵体会到了他的未尽之意:如果有人借着疫病,主动向外扩散感染,那将产生极其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,多数人的生命和生活,将成为少数人踏上塔顶前的垫脚石。
我是那个少数人吗?
她自问,但不敢将这个问题问出来。自保毕竟是人的天性。
接下来的问题可以问:“我也有特殊能力吗?是什么?”
“有。”单望给了肯定的答复,“目前研究界将特殊能力简单划分为三大类,运用的分类标准是宇宙三要素,时间,空间,及能量。其中时间型特殊能力者数量最少,空间型次之,能量型最多。我目前看不清楚你的具体能力表现,对此无法确定,但如果你没有能力,根本无法在感染后恢复肢体和意识。”
看样子需要自己后续去挖掘。詹雪灵对此早有心理准备,她咳嗽了一下,好奇地问:“你这种能力是什么?”能够控制一定范围内的人的感官意识,似乎还有预见能力,不知该套进三要素中的哪一个里。
单望摇了下头:“我没有特殊能力,也没有接受过感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是我的妹妹。我在借助她间接行使一部分能力。”男人苦笑了一声,“这也是我想和你合作的原因。”
“我们被困在了一个与外界失去联络的地方,只有你,能帮我们逃离此地。”
“我?”詹雪灵略觉好笑,“我连自己该怎么脱身都不清楚,怎么去帮助你?”
“会有办法的。”这家伙的话又掺杂进了一丝丝故作神秘的气息,“我已经‘看’到了未来。”
你所谓的未来可别像雍和宫许愿那样……詹雪灵将腹诽的话吞进了肚子里。
逃离医院的办法,比她想象的简单得多:单望让她,主动激发一次时间循环,让时间线回复到循环最初的时间点。
“怎么激发?”詹雪灵问道。
对方顾左右而言他。
詹雪灵在内心梳理了下刚才得到的信息:自己已经试图逃离过三次,每次都没有成功,但都在受伤后开启循环,身体和思想,包括周遭人的意识,都溯回到了一开始。
那么,如果自己主动残伤肢体,应该就能激发循环。
要她自己捅自己。怪不得这小子不好意思开口说。
詹雪灵深呼吸了一口气。她在监控室内搜寻,很容易就找出了一把钳刀,似乎是用来整理监控主机和UPS后的电缆的。刀口锋利,沾着没擦干净的机油。詹雪灵把它横过来,把左手的手指放过去,沉默许久。
下意识地,她手臂开始发颤,脖子后面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。
“你看窗外!”
听到惊叫声,詹雪灵猛然抬头,并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只一个抬眼的功夫,身边呆站着的后勤阿姨突然闪身,一把拽过了她的手和那只钳子,“咔嚓”一声——
“啊!!!”
钻心的疼痛连着五指窜上脑海,只不到一秒钟的功夫,那疼痛奇迹般消失了。詹雪灵发着抖转过眼,挥动了下自己的左手:完好无损。她腿上的石膏消失,断骨处伤口依旧疼痛,身上的衣服从病号服,变为了入院前穿的,普通上衣和牛仔裤,仔细看有几处擦破了还蒙着土渍,拐杖和兜里的东西还在。
但有什么在这一刻已经改变了。窗外蓦然亮起,仿佛一瞬间从夜晚穿越到了下午,詹雪灵艰难翘着单腿,去看监控上的当前日期,发现那里变成了10月11日下午16:10。
距离她被救护车送入医院,还有半小时左右的时间!
我的时间循环开启于那场车祸,随后我被送入医院,在医院中醒来开始逃脱……詹雪灵终于理顺了这个先后时间顺序,片刻后,她开始没好气地,为单望刚才的行为算账:“我觉得你刚才的行为可以更绅士一些,至少应该征求我的同意。”
突然被剁手,就算没有真伤,也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啊!
“对不起。”这人认错倒快,“我只想节约我们彼此的时间。现在你可以离开医院了,没有人会阻拦你。”
因为在这个时间线上,“我”应该刚刚经历车祸,倒在马路上,还没有来到医院中?
那她必须在半小时内离开医院,以免当下时间线内的人意识到问题。詹雪灵迅速整理好自己,将皮开肉绽的断腿,用监控室中找来的床单暂时包扎起来,绑了个死结。
她还按着单望的指引,在二楼找到了轮椅——是手动的并非电动的,为此她挤兑了对方几句。
“毕竟我不是预言家,只能看到一些跟未来有关的轮廓,看不清全部的细节。”单望狡辩了几句,“说不定离开医院后你的腿伤就能恢复了。”
对哦,为什么在上一次循环中,她的四分五裂状态能被循环恢复,而腿伤无法恢复?
詹雪灵只能想到一种解释:她的腿伤不是因车祸造成的。
这让那场记忆模糊的车祸更加扑朔迷离。詹雪灵按捺下心底的不安,把单拐用缆线栓在了轮椅背后,手摇着轮椅下了楼。
此刻时处下午,医院停车场到正门的路上人来人往,仿佛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詹雪灵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伤病患,不疾不徐上了柏油马路,往正门处前行。
“你好,是来看病的病人吗?没有家属陪护吗?”
有位穿着白大褂,手中抱着病历本的医生姑娘,看见独身一人的詹雪灵后匆匆走了过来。两人简单沟通了几句,得知詹雪灵看完病要回家后,这位医生帮她推起轮椅,把她送出了医院大门。一边走还一边叮嘱她:“来医院最好还是找家人或者朋友陪同,这里台阶很多,容易摔倒或绊倒……来抬脚,小心别碰到。门口可以直接打车,你让司机帮你抬一下轮椅。”
世上还是好人多啊。詹雪灵回过头来,带着感谢的笑容,想要对医生挥手。
一个附身,她裤子口袋中的东西没装好,掉了出来。
“我来捡吧,你别动了……”医生姑娘蹲下身捡起那件物品,突然“诶”了一声。
詹雪灵也不经意地扫眼过去。是那张她从池中医生身上得来的门卡,上面写着医生的名字:陈茹。
她的耳边,单望的声音,突然沉声响起:“快跑!”
嗯?
她猛然抬眼,看到帮自己推轮椅的姑娘正缓缓站起身,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门卡。”叫陈茹的姑娘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周遭世界如同镜子般突然碎裂,天色迅速暗淡,医院大楼中灯火通明。原本车辆人员陆续进出的医院大门处,出现了一排排防爆盾,和全副武装,或正或背,整齐穿着防护服的警队人员。他们如同锁定目标的猎犬般同时转头,锁定了门口处的詹雪灵。
此时,子弹头车内,储玉海突然弹跳了起来:“追!”
他亲眼看见,ROOTS系统营造出的光点银河里,突然坠入一滴突兀的红色,如同异世界来客,直直坠落在岩西市,泗阳西路,距离医院门口不到十米的地方。
在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递到层叠的下属耳边前,那滴红色扭转过去,开始疯狂逃窜。
只一下,就与他们拉开了十数米的距离。
储玉海眯着眼,戴上了一枚特制头盔,紧接着,他从车辆滑动开的侧门出跃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