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自然提供的雷霆风浪之中挣扎出来之后,他们掉落进的,是一个个属于普通人的小世界。
有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人,有背起书包刚刚入学的孩子,有残疾者,工人,农民,有在夜半公路上开大马力飙车然后撞树的人,与不同对象发展肉体关系的人,被装在罐头车里,跨地域运输的人,还没出生便成为一团死胎烂肉的人,想要寻死跳楼后却只断了一条腿的人,无数个视角与记忆,无数个人,人,人。
詹雪灵逐渐有了明悟:“这里就是美澳拉的实验区吧?不知道以什么形式记载下来的,人类意识,以及各自呈现出的意识造影。是它们困住了外来者。”
单望的目光从数不清的造影世界上掠过:“嗯。现在看来,每一层之间是有递进关系的。靠下的层级是普通的人类意识造影,中间是依靠意识反馈改造世界,掌控风雷水火等自然之力,再向上则是……”
詹雪灵:“对抗世界。”
单望点头:“看来,美澳拉城是这项实验的最终成果。”
美澳拉城建在距离地表数千公里地心,深深扎入地核内部,如果不是找到了对抗世界自然规则的渠道,这个城市根本建不起来,幸存者只会被洪水和岩浆吞没。
不断徘徊之中,时间流逝也变得模糊。他们在这里呆了几天,三天,还是四天?在此期间,詹雪灵还抽空回了两次镜中空间看望小孩们。幸好丁慧雯一直通过单望与他们保持着联络,不然长期不见回转,再有耐心的人也该着急了。
储玉海抽烟抽得又凶又急,烟雾缭绕投射出他的焦躁:“再这样转下去,转一百年也没用的。得寻找突破口。”
詹雪灵拿出“蚕茧”尝试了很多次,却一无所获。想来也是,“蚕茧”的能力源于ROOTS授权,而眼前的地下基地俨然处在ROOTS的控制范围之内,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此轻易找到漏洞。
找着找着,她的目光突然被一处意识造影吸引。
“咦?”
图辉是个流浪儿。
他从小到大睡过各式各样的床,公园里的石凳,大树下的绿地,驴棚里,在草垛上铺上张偷来的床单。由于没过过好日子,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。
但他打算偷的这个女孩则不一样。她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孩子,背脊挺直,指甲里没有泥,手腕上戴着图辉只在商场里见过的那种手表。同样是露宿街头,图辉混不觉得有啥,她却从第二天醒来之后开始发烧。她的脖子上,胳膊上,原本洁白的皮肤渗出满满一层红肿的疹子,可能是活得太干净了,受不住野外的脏污。
图辉只能慌忙给她借来热水,帮她清洗手脚降温,完全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偷手表的。
女孩十七八岁,烧退之后,粘在他背后当起了跟屁虫喊他哥哥,不走了。
图辉只知道她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,跑到没地方可去了,才睡在自己常呆的公园。图辉问她叫什么,女孩眼睛转了转,问他的名字。
“图辉。”
女孩随手摘下片飘落在肩侧的梧桐叶,摆了摆手,“那我就叫图南吧。”
青春期少女的叛逆总来得快去得快。图辉被迫带着图南过了几天,听了一通她家庭里谁出轨谁自杀谁背叛谁的伦理大戏,耐着性子反复哄,终于把她哄回了学校上课。他是这么说的:
“我没上过学,所以觉得,呃,不管你跟家人闹多少矛盾吧,至少要把高中文凭读下来。学历肯定是好东西。”
图南两眼木直直地看他:“我们上过学的人不觉得。”
图辉尴尬笑笑。
她不听血脉相连的父母的训诫,反而听图辉,一个萍水相逢陌生人的话。能把她哄回去,走上正路,图辉心中也有些膨胀的荣耀感。
这种荣耀在图南回学校后仅仅一个月之后消耗殆尽。图辉缩在地下室的木板床上,眼睁睁看着水位上涨,逐渐将他没顶。
水是从什么地方钻进来的?
他完全没留意。
总归有那么一个瞬间,水也好,火也好,像风掠过林间,几个眨眼的功夫,就能决定秋日林梢落叶的生死。
图辉想,这是我的命运吧。
他放松地闭上眼,将自己交给无边无际的海水。
就在此刻,他看见了图南。
詹雪灵非常煞风景地叫了一声:“不对。”
单望:“怎么?”
她手中还拿着蚕茧,能够观察到,眼前这个意识造影中的主角被代表世界意识的洪水侵袭,整个人从内到外变成了灼眼的红色。
可他竟然活了下来。
洪水褪去,阳光再现,世界恢复正常,他的妹妹从地下室里把他拖了出来,两个人气喘吁吁蹲在路边,放肆地大笑了几声。
单望捋了把泛着青茬的发顶:“……这个意识造影的主人不是图辉。”
储玉海点头:“是图南吧。”
跟他们一样从心灵迷宫掉出来的图南,在收容所中缘悭一面的图南,利用能力从他们手中偷走了小女孩的图南。
当初,心灵迷宫用来困住她的记忆,真的只是做高考题吗?
单望喃喃道:“她哥哥已经去世了吧……这是她的幻想?期望?”
话音还未落地,詹雪灵已经向前走去了。她伸长手指,试图搭住蹲在地面上女孩的肩膀:“图南……”
“我劝你不要这样做。”
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詹雪灵的动作凝固,储玉海拿烟的手垂下,整个人僵硬成了一座雕像。
那声音还在四平八稳地阐述:“如果你唤醒了她,眼前这个意识造影就会破碎,她将不得不面对难以承受的现实。”
詹雪灵反问:“什么样的现实?”
身穿白大褂的金铭站在众人身后,依旧面容端正,体态舒展,唯一变化的是,他鼻梁上诡异地架起了一副他从来没戴过的眼镜。金丝眼镜的边缘反射着光芒,他将眼神藏在镜片中,不着痕迹地扫了储玉海一眼。
两人谁都没有打招呼,仿佛看到了陌生人。
金铭继续刚才的话题:“她将009号交给沈教授,获得了一个承诺,一个派人将她的亲人救进美澳拉城的承诺。我是任务的执行者。”
而图南选择要救的亲人是谁,此刻不言而喻。
“待我赶到图辉所在地时,他已经……”
詹雪灵:“哦,然后她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,陷进梦里不知真假?”
金铭颔首:“那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詹雪灵第三次听到这句话,一种怪异感突然在她的心头油然升起:到底是人做出了选择,还是选择塑造了人?
纠结这个问题下去,会是个比唯物主义唯心主义更难论证的困境。詹雪灵果断选择了不去理会,她晃晃脑袋,将自己的手在图南肩头上虚晃了一下,抽了回来。
不管怎么说,她都没有那种打破他人稳定心境,逼迫人清醒的意图。
储玉海突然开口,换了一种称呼:“金队长。”
金铭的身影晃了一下,表情依旧古井无波。
储玉海指缝间烟雾缭绕,烟头灼烧留下长长一截垂坠的灰。他垂眼去看,声音清朗:“在岩西市的所作所为,你对待彭茹的做法,以及,我……都是你的选择吗?”
这下,似乎金铭也无法维持云淡风轻的表象了。
他唇角露出了一丝苦涩,点了点头。
储玉海掐断了手中的烟。
金铭低声说:“……我被命运驱赶至此。”
下一秒意识造影制造出的世界寸寸碎裂,被掩饰的造影在能力压迫下不得不露出本相,储玉海将“模拟树”化为等身长刀,兜头朝着金铭斩去!
他斩碎的,是一段泡沫般的投影。
从悬崖掉落般的失重感再次传来,詹雪灵一把抓住两人,慌忙在空中“换位”缓解坠落势头。
在经历了众多波折后,美澳拉城的内核终于不再遮掩地呈现在了他们面前:他们站在一处挑高约十几米的大厅中,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柔和的光,落地窗外自动轮换着昼与夜,风与雪,仿佛现实世界在此地成为了一面浓缩式的映照。
大厅中并不空旷,由数不清的传送带和折叠机械臂组成的钢铁怪物,顶天立地般,充斥了整个屋子。履带上传送着无数个半透明的玻璃舱,透过舱门可以看到,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人。
单望突然招呼:“雪灵,你过来看。”
詹雪灵的心头陡然一抽痛。
她看见了图南:女孩蜷缩在玻璃舱里,被营养液般的液体整个浸泡在内,她背脊弯曲,怀里抱着……几根苍白的、带有裂痕的人骨。
图辉在世间留下的仅存的痕迹,被她紧紧拥在怀中。
金铭呢?
储玉海同样站在一处玻璃舱前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他此刻的神情说明了一切。
单望小声喊道:“储哥……”
詹雪灵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她恍然道:“所以我们刚才一直待在……金铭的意识投影里?”
三人的目光同时落下,望向舱内。
隔着一层玻璃防护罩与丝丝缕缕的液体,躺在里面的人眼睛半睁,有些微微失焦。他下颌方正,眉宇俊朗,仅看外表,就有种让人忍不住想信赖的感觉。只不过,他的皮肤在液体浸泡下呈现出诡异的青白之色,四肢均已断裂,肌腱和骨头露在稍显浑浊的水中。
见到众人围过来,他环顾了一圈,艰难开口道:“还是被你们看见了……”
已然不成人形的金铭闭上眼睛,自嘲笑道:
“真难看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