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铭实在是……爱端着,即便连路都不能走了,依旧要勉强维持投影跟他们交谈。
他似乎憋了很久没跟人交谈过,一见詹雪灵他们突破封锁到此,便恨不得将自己藏在肚子里的话全部和盘托出。在他的指引下,詹雪灵终于了解到了美澳拉城的全貌:一座以ROOTS的能力为基础搭建,夹心饼干式,生产与消耗同频的,避难所。
“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人,并把他们都放在营养舱里?”詹雪灵的目光从被履带传送的不知数目的舱体上划过,她发现,绝大多数身处舱中的人都处在昏迷状态,只偶尔神经质地抖动一两下,像金铭这样能有意识控制意识投影,并且开口说话的人,是少数。
单望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之前储哥在后江市时,发现救助人员在有选择地向美澳拉城中运送受灾者……被送来的人都在这里了吗?”
储玉海沉着脸不说话,牙缝里叼着的烟滤嘴都快嚼碎了。
金铭的投影站在他们身边,双手环抱,身形舒朗。仅看外表,完全想象不出他身体尽碎蜷缩在营养舱里的样子,这让詹雪灵感觉到一丝丝割裂。
听到单望的疑问,他摇头道:“一半一半吧。”
“区别是……?”
金铭不答,反而说起了其它:“你知道筛选进城者的标准吗?”
话是冲着储玉海说的,眼睛却不看他。
储玉海情绪略显低落地点点头。
在场的三个人对此都了解:1,曾感染冬眠症而后恢复清醒的人;2,对秩序异变毫无感知,生活一如往常的人;3,拥有特殊能力的人。但没人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划分,现在,詹雪灵环顾着实验基地中无数沉睡的人,似乎有些明白了。
金铭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:“第一种人,作为居民住在基地上层,成为美澳拉城的一份子;第三种人,被科学院征用。关键在于第二种人。”
詹雪灵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冷肃:“第二种人,就躺在这一层,躺在无数个隔离舱中,对吗?”
金铭颔首道:“ROOTS需要食物。”
蚕蛹破壳,蚕茧抽丝,巡逻者开始觅食,人类是它们最合适的寄生品,最美味的猎物……
单望曾经看到过这样的一段描述,但当时,几个人来回讨论都没讨论出来,为什么ROOTS,以及它散播出来的“蚕蛹”,需要用人类做食物,尤其是感染了冬眠症的人。
詹雪灵艰难寻找着自己的声音:“为什么?”
金铭的眼睛虚焦,似乎在看向非常遥远的地方。
他缓缓开口,问道:“你们了解关于世界之外的信息吗?”
众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沟通了。”投影掩盖不住当事人的疲惫,金铭皮肤中透出一种暗淡的灰色,仿佛世界将他头顶的光源调低了几度。
他低声说:“我对ROOTS的了解也有限……只知道,它来自世界之外,主动降落在悉然中心,来时,它一共有两个目标。”
目标?
“它是来找人的,找人不到,则吞吃世界意识,驱赶异变因素,将所在之地的秩序囊括进自己的掌握之内。当时科学院的主研究员敏感察觉到了,它的这一特性可以被人类所利用,在此之后,美澳拉城开始建造,一项一项基于ROOTS的研发产品有条不紊投入应用,一切都是那么顺利,直到……两个月以前。
“ROOTS开始拒绝输送维持美澳拉城的能量,它的‘钥匙’被人拿走了。受形势所迫,科学院只能派出队伍,不断搜集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离秩序异变,可供意识造影的人类,手动积攒传输心灵能量。也就是刚才提到的第二种人。”
金铭说:“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,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。”
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单望身上。
单望背脊整完全僵住,艰难开口道:“……因为我,从美澳拉中偷出了,009?”
金铭点头,转向詹雪灵:“009能够部分掌握ROOTS的能力,操纵心灵能量,是因为ROOTS有一部分被切割出来放在了她身上。你大概能猜出,ROOTS来到里世界,是为了寻找谁吧?”
答案就在嘴边,想要回答,却仿佛要耗尽全身的精力。
ROOTS主动封存了自我意识,听命于人类。
五岁时的詹雪灵在镜中看见了长大后的自己,随后,她出现在十五年后的马路上,与单望第一次碰面。
将二者结合起来,不难得出结论,詹雪灵颤着声音开口道:
“ROOTS要找的人,是……我?
“它的自我意识,被封存在了五岁时的我身上?”
而将其封印,主导ROOTS的开发研究,亲手缔造美澳拉城的人,究竟是沈毓明,还是……
金铭示意她上前。
大厅尽头,突兀地开辟出了一小块空白区域,那里矗立着一座等身高度、微微泛着锈迹的黄铜雕像。
她一路上跌跌撞撞,经历数不清的困难阻挠,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站在此地,与那个人对视。
詹雪灵熟悉她,了解她,隔着交错的时光追逐过她。
雕像下刻着一行隽永的字迹:
“兹以此像纪念美澳拉地下基地缔造者,自主意识反馈实验奠基人,伟大的科学家、牺牲者,詹如月博士。”
落款处的名字有些出人意表。
“孙悉然。”
詹雪灵拼命向前奔跑着,任挥不去的眼泪糊住自己的整个视线。
金铭似乎说了一句:“剩余的事,沈教授会全部告诉你。”储玉海示意让她和单望先走,自己还有话要跟金铭说。再往后的事她全都记不住了,仿佛云烟过耳,只剩母亲的名字灼烧般留在眼底。
单望抓住她的手腕,不让她因为情绪激动跌倒,他个子高手臂长,可以直接将她揽进怀里。詹雪灵便在奔跑和臂弯的掩饰里,放肆地流着眼泪。
她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之前,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,一直不敢去面对……我怀疑过之前的记忆和经历都是假的,怕发现我和她,只相处过五岁前的短短五年。”
而如今,一切都得到了证实。
单望在她耳边轻叹了一声,他此刻情绪稳定得多,还能继续梳理思路:“在你五岁那年,你和世界之外的自己相遇,能量源现世,ROOTS为了追逐你来到里世界。
“詹博士当时发现了你身上的异常,她将能量源封存在了你们相遇的通道,也就是那面镜子里,同时将ROOTS的自主意识,存放在五岁的你身上,然后将其放逐到未来……
“借此,她为人类和世界争取到了ROOTS的使用权限,以及十五年韬光养晦,建造避难所,迎接末日的时间。”
詹雪灵哭得停不下来,白生生的脸颊被眼泪浸到红透,又被她自己使劲拿袖子揉搓,皱巴巴的。
单望由衷感慨道:“……她好伟大。”
他有些拿捏不住詹雪灵的心情:在察觉母亲将自己亲手推远之后,她到底是难过,失落,还是能够理解?
易地而处的话,单望只是想想,就觉得脑子要爆炸。
他伸手揽过詹雪灵的肩膀,下意识地,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肩头,试图用规律化的安抚让她平息。
他犹豫地问道:“你……会怪她吗?”
怪她没有想象中那样为你全身心付出?怪她为了他人将你推离身边,没能真正地陪伴你长大?
詹雪灵的眼睛浸在化不开的泪水里,她眼波转动,朝他望了一眼,突然破涕而笑。
这笑容格外灿烂,发自内心:“不。才不。”
她说:“我很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单望成功拉着她缓和了步伐,有些放松,引导式地问道。
“我开心,她活出了自己的人生,没有仅仅作为我的母亲。”詹雪灵把头歪在他肩膀上,略显撒娇地,使劲蹭了一把眼泪鼻涕:“你看,她多酷啊。”
她在心底默默想,我一直怕她受委屈。怕她因不合适的婚姻憋屈一生,怕她被人掌控死得不明不白……怕我和她错开的那些年,她没能过上自由的生活。
而现在,母亲给了回答:整一座地下城,几十万幸存者,世界末日面前最后的救命船舱。
即便死后化成零散的器官,被植入了各色实验者的身上,尽管她的名字被埋入地底,她的研究成果写在了丈夫的功勋册上……但她尽可能璀璨的,活完了这一辈子。
单望的眼睛飞速眨了眨,仿佛因为她的回答遭遇触动。
“至于她留给我的难题……”詹雪灵的脚步突然停住。
两人抬头向前望去。
美澳拉底下基地的最后一层,是仿佛渗透入天际般,庞大而繁茂的根系。
那根系纵横延展,穿过天花板直伸向上,越过无数人类意识造影形成的养分、捡拾起意识反馈改造世界形成的自然力,渗入地核中心,柔软捧起了美澳拉城。
ROOTS本体。
在它的面前,站着一个气质儒雅、两鬓斑白的中年人。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,习惯性背手远望,见他们前来,也只是眉尖微微抖动了一下,并未给予太大的反应。
在他的身后,ROOTS的根须纠缠之中,隐约能看见一个茧状的隔离舱。里面坐着一个小女孩,影影络络,看不清她的长相。
詹雪灵压在喉咙下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。母亲留给她的难题,到了最终解答的那一刻。
她尽可能让自己声音不变,故作镇定地唤道:
“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