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那两人离开后,储玉海和金铭同时抬头,欲言又止般顿了下,又同时陷入了沉默。
半响后,还是金铭先打破了僵局:“你什么时候进的城?”
语气随意,聊家常般自然,仿佛两人的关系还像之前一样毫无变化。
但储玉海心里清楚:有太多的隐瞒、猜忌和立场不定,横亘在原本熟悉的两个人之间。他眼神微微发虚,凝视着投影里的金铭。依旧身形高大、相貌端正,可从旁观者视角,能看出这身影色泽暗淡,维持在将破不破的边缘。
金铭的状态很不好了。
他强撑着用投影形式和众人见面……本质上是在掩盖自己已经病骨支离的现实。
储玉海从怔忡中醒来,掩饰般清咳了一声:“上个月。”他尽可能做出一副混不吝的随意神情,唇角挑起道:“发现我还活着,是不是很惊讶?”
金铭平稳地回答:“我知道你还活着。”
储玉海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“上个月,我根据任务安排,到后江市接应三队,将他们采集到的能量盒运送进地下城。”金铭的目光也带上了些怅然,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:“赵思通去跟杜队长联络,我闲着没事,在大巴旁边来回踱步。”
他说:“那时候我看到,有另外一个‘我’,在跟张曲言说话。”
张曲言是储玉海遇到的三支队小队员。
储玉海脑子里嗡嗡的,不知该做什么表情:“你当时,认出了我?为什么没有拆穿?”
金铭的目光扫到他身上,突然扑哧一笑。
“你有习惯性小动作,知道吗?”
储玉海:“啊?”
他还真没留意过。
“平时没有,但伪装我的时候,你总喜欢背手过去,然后反复摩挲左手大拇指。”金铭慢条斯理地说:“四期生入队演练的时候,你装成我的名义去骗他们交旗,当时就是这副模样。”他挺胸背手,碘起肚子,做出一副装出来的老干部姿态。
储玉海无话可辩驳,只能咧嘴笑笑。
金铭也笑了起来,无奈道:“没事变成我做什么……”
储玉海诚恳回答:“骗资料。”
“下次变杜挽风。”金铭换了个姿势,肢体有些肉眼辨别不出来的僵硬:“……我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金铭的语气不带任何伪饰,仿佛一句很普通的感慨,只那一瞬间,储玉海恍惚以为他在开玩笑。但反应过来这句话中潜含的意味之后,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。
再顾不上发梗,储玉海略显急切地问:“你的身体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在岩西时就被污染了,一直在用造影舱维系。”金铭放松地喘息了一声,说:“我跟孙博士做了笔交易。”
“这是……代价。”
关于金铭的行动,储玉海和詹雪灵几个人讨论过很多次,隐隐约约能捋出一条线。孙博士肯定是允诺给了金铭一定的好处,才让他为己所用。但他到底允诺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
如果今天不问清楚……可能不会有下次机会了。
储玉海咬了咬牙,问道:“你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?”
金铭的目光划过他的眼眉,神色略显恍惚。
“他是突然找上我的……当时,沈教授因为上方泄露研究成果的指控停职离京,孙博士找到我,说,他需要一个在官方队伍中,能接触到ROOTS,并且能配合他们完成实验的人……作为报酬,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金铭平静回答:“我的死相。”
储玉海再次愣住。
“无边的、漂浮的黑暗中,我看到自己眼球挤压,头骨变形,血液在皮肤下爆开了水雾般的一层,头发一寸寸剥落,身体四分五裂,像渣滓般缓慢旋转在涡旋里……”金铭伸出双手,比划了一下,“更神奇的是,我能看见我自己的照片,镶进框里,挂在墙上,我和照片上的自己对视,听身边的人在缅怀我,他们用了很多伟大,英勇之类的形容词,称呼我为烈士……
“我就站在那些溢美的词汇旁边,不断发起抖来。
储玉海低声问道:“那是世界之外的你吗?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金铭点点头:“总之,孙博士提出要求的时候……我同意了。孙博士掌握着一些特殊物品,可以串联改变过去的时间线,在三十七岁时,我答应了配合他的指挥行动,与此同时,二十岁还在读大学的我得知,我需要去找到一个还在上高中的,叫彭茹的女孩。
“她将成为我的妻子,进入美澳拉,在某个恰当的时间点死掉,她会为我生下一个儿子,这个孩子将是能量源的携带者,末日的突破口……
储玉海茫然道:“三十七岁的你做出的选择,怎么会影响过去的你?这是时空循环吗?”
金铭摇头:“不,是篡改。就像那种,作家动笔时心里怀想着遥遥无期的结局,为此他反复涂写修改,十行里面改了八行,只为了让读者顺理成章读下去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我,不,我们的整个人生,都是一本纸页串联可涂改的记录本。我唯一能做的是配合那双持笔的手,将自己交出去,像鸵鸟一样闭上眼,祈祷他给我一个好结局。”
储玉海静静听着,突然打断他:“那我呢?”
金铭沉默了下来。
储玉海颤着嗓音问:“利用也罢,无奈也好……我在你的人生记录里吗?”
金铭清了清嗓子,诚恳回答:
“有。”
储玉海对此已有心理预期,笑笑道:“我的结局是什么?”
金铭说:“我看见,你陪在我的身边,同样镶进相框里,挂在墙上……我们共享着同样的悼词,同一个死亡终点。”
储玉海陡然直起了脊背。
“现在,你能理解我选择苟且偷生的恐惧了吗?”
金铭苦笑着:“我一直不愿意让你发现……不愿意面对自己,原来,我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。”
储玉海使劲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,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一跳一跳,传递着象征生命的温热。
在反复踌躇措辞之后,他终于开口道:
“师哥。”
金铭安抚式的应了一声。
“我从小就经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就算今天,你对我说了这么多,我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,不知道为何你和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。”储玉海抬头,望向支撑着整座地下城的钢铁巨兽,以及它盛放在阴影里的无数个人类,“你知道,‘蚕茧’爆炸,我意识到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之后,心里是怎么想的吗?”
金铭缓缓抽气:“恨我吗?”
“谈不上恨。”储玉海的脸上露出即困惑,又无措的神情,就像变回了曾经站在比自己高一头的队列里的那个小孩。他缓缓嘟囔着:“我当时反复想,反复想,都想不通,你为什么不能对我说实话呢?”
“如果说实话,找你违规动用‘蚕茧’,你会给吗?”
“给啊。”
金铭看向他,储玉海用一种理直气壮般的神色,反瞪了回去。
金铭收回目光,悄声道:“玉海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。”金铭费力地更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叹息道:“你不会的。”
“你们这种人,总将外界认可和规则看得比天还重,永远要顺着一条既定的路走,施恩于人比向别人求助更容易,顺应秩序比打破秩序更轻松,一旦有任何越轨,立刻会心理挣扎许久。”
金铭的话掷地有声:“我无意给你添枷锁。”
他不愿意让储玉海违背自己的内心准则做事,却最终没有犹豫,伸出了那双将他推向死亡的手。
储玉海也悄声说:“如果不是我差点死在那个悬崖边上……我会信的,师哥,你说什么我都信。”
金铭问道:“那你还相信我吗?”
储玉海问道:“当年,你让彭茹去死时,说的也是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吗?”
金铭叹气着转头:“你果然……不再信我……”
事到临头大脑思维总比往常还发散,储玉海凝视着他,脑海中却是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。
圆脸,总爱脸红,身上带着暖烘烘洗衣液香气的彭茹。穿不合身大外套,总是皱眉,严肃刻板,为了追逐彭茹而来的丁慧雯。岩西医院门口的早餐店老板,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和面。出任务时携伴相行的队友,端着ROOTS终端一边手抖一边笑伙伴们别交代在这里了。穿行在病房间的护士,衣服被消毒水泡到发灰。
无数个人,无比鲜活的许多人,在这世上各自挣扎生存,直到立足之地塌陷,洪水淹没那大厦。
听金铭说来,仿佛他们的人生,他们无数的喜怒哀乐怨憎愁苦……都是可以删减更改,由人定夺的。
储玉海说:“也许你说的对。我非常非常讨厌……被人掌控的生活。”
金铭仰躺在营养液池中,看他冒出青筋的太阳穴。
我也讨厌……他在心底默念,但没有说出来。
“强行干涉他人的人生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储玉海的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,“我可以替我自己大度,不在意你对我隐瞒、利用、猜忌,但很多人没有选择的机会。他们是被你的一念之差害死的,我无权替他们大度。”
金铭点头,大方承认道:“我有罪。”
“我没法给你定罪,但我能送你一个礼物,以及一句话。”储玉海抬起手来,掌心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光,像是在压抑的暗室内自造出了一个光源。
储玉海低声说:“我可以将这个营养舱打破,让你彻底脱离这种不生不死的煎熬状态,同时将所有知道的事埋在心里,只对外说你因执行任务被污染,让你以一个烈士的身份坦然离世……”
说着说着,他喉咙突然哽住。
这不就是,金铭所看到的未来吗?
原来应验在这一刻,在无数营养舱和履带的环绕下,在黑暗与阴影中,世界最中心,可遮蔽躯体和驱赶死亡的保护罩里,两人相互对视,终于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些打破防护罩后,坦然剥离呈现的内核。
储玉海坚持着把话问完:
“而我将作为行刑者,坦然等待末日到来,等待我们终会到达的那个句点。
“你同意吗,师哥?”
金铭问:“这是你留给我的话吗?”
储玉海摇头,“不。这是礼物。”
金铭深深凝视着他,嘴角居然还在上扬笑着,仿佛看见一个熟悉地扒在腿边的孩子,跌跌撞撞长大走上了分道扬镳的路。
“礼物的名字叫什么?”
储玉海回答:“一场通往自由的美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