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雪灵这边，在单望善解人意地表示：“你们父女俩好好说话”离场让出空间后，气氛陷入了凝滞。
詹雪灵看沈毓明，沈毓明看单望离开的方向。
没有一个人想说话，空气中只剩ROOTS偶然挥动枝干发出的电流滋声，以及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声。
詹雪灵心想，妈，你活过来吧。
不然我们俩可能会尬死在这儿。
她清咳了一声，正要打破僵局，就听见沈毓明发问了：“刚才那个男孩是从悉然中心出来的实验者？”
你怎么看出来的？你对那边到底有多熟悉？詹雪灵腹诽着回答：“对。”
沈毓明颔首，再次沉默。
詹雪灵憋不住了。
她咧开嘴，说道：“爸，这是咱俩头一次面对面说话。”
沈毓明略显惊讶：“是吗？”
“在我18岁之前，你没有一次正点回过家，难得在一起吃饭的时候，咱家饭桌上的话题永远是你训话我们听、你和我妈吵、你扔下碗筷走人，我妈教训我以后别找这样的男人。”詹雪灵摊开手耸耸肩，“托你的福，我从小以为男人都是这个样子，适合挂在墙上，登记在证件上，然后整年整月消失不见。”
沈毓明听她说完这段略显忤逆的发言后，未显愠色，反而换了个话题：“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？”
詹雪灵：“……”
这是该问这种话的场合吗？
她干脆回拒道：“没有。找不到，不想找。”
沈毓明皱眉道：“你自己一个人会很孤独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，在来的路上认识了很多朋友，当然你一个也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。”詹雪灵性格中的焦躁开始占据上风，她好笑道：“爸，你不用逼着自己问一些正常父母会说的话题。你在cosplay我妈吗？”
沈毓明没听懂：“cos是什么……”
“咱们两个不太适合父慈女孝的聊天。”詹雪灵很光棍地捋起袖子，朝着他身后的ROOTS本体点点下巴：“我要过去将她带走，你打算阻拦我，还是帮助我？”
沈毓明注视着她，不着痕迹地吁了口气。他依旧答非所问：“普通正常的父亲在这种时候会做什么？”
詹雪灵：“把ROOTS打包起来给你的闺女当礼物呗。”
沈毓明又皱眉向后看看，简短地说：“不行。”
詹雪灵吁了口气。
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习惯很多。
她的父亲，沈毓明，从来不是一个能够好好沟通的人。比起性格上的暴戾更难忍的是关注度上的吝啬，他成功，温和，不家暴，并不像很多男人一样在家中作威作福。但詹雪灵依旧讨厌跟他单独相处：他总在发呆或者思考，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同时视妻女为偶然出现干扰他工作的阻碍。
在漫长的成长经历中，詹雪灵在父亲身上体会到最多的，不是恨，是忽视。
他连厌恶之类的情绪都没给过。
詹雪灵将碎发捋到耳后，再次开口道：“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对我解释，可以用ROOTS将你的记忆交换给我。”
沈毓明：“关于末日，你了解到了多少？”
“七七八八，拼凑得差不多了。”詹雪灵拿脚尖划了几下地面，“我现在知道自己大概率是个从世界之外来的未来者，知道了我母亲这些年的付出，以及这个世界即将在12月17日毁灭。
“我今天来，就是为了将能量源凑齐，找到并打开那座生门，挽救末日。你可以觉得我幼稚或者逞英雄，但是这件事我一定会去做。”
她盯着父亲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使命。”
沈毓明并未对她这段慷慨激昂的话做出过多反应，他微微侧头，让詹雪灵看见他泛着杂白色的鬓角。父女俩在某些奇特的地方格外相似，头发都带自来卷，因此沈毓明总是将头发剪得很短。
他说：“首先，纠正你的两个措辞。”
又来了，这种“我不说但你说了我就要教教你”的口气。詹雪灵暗中攥起了手掌。
“第一，这个世界的末日是2341年12月17日，但这个时间并非定数。”沈毓明仰头，目光穿越巨树望向远方，“换句话说，如果你选择走上前去，和五岁时的自己相遇，将ROOTS携带的能量源收回……那就是这个世界，末日来临的时刻。”
什么？詹雪灵惊愕抬头。
沈毓明显然没有解释的耐心，“第二，谁告诉了你，需要去打开‘生门’？他有没有告诉你，这扇门在哪里，代价是什么？”
单望。
詹雪灵不情不愿地回答：“……没有。”
沈毓明问道：“你就凭着这种一无所知的轻信，闯入了我的地下城吗？”
他神情平和，但话语自带苛责态度。那一刻他的身影仿佛被投射放大拉长，再次变为一个在女儿心目中无比伟岸，又无比庞大难以跨过的障碍。
詹雪灵心想，我讨厌这样。
永远如此。肯定之前先否定，解释之前先批评。如果是另一个拥有两个能量源，可以在能力上与他平起平坐的人来到此地，至少能得到他的正眼相看。
但女儿不行。
她能感觉到心脏突突直跳，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肋骨。她努力平复呼吸，放松下来，疏解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。
她说：“我也要纠正你两个措辞。”
沈毓明挑眉。
“首先，这不是你的地下城。是我妈妈完成了第一次改造实验，获取末日信息，直她死后留下了整个世界应对末日的火种，”詹雪灵直视着父亲的双眼，渐渐的，她感觉那种头皮发紧的压力感在褪去，“你占据了我母亲本该有的声名与荣誉，仅仅因为，你是她的丈夫。”
詹雪灵扭头，发出一声嗤笑，没仔细观察，但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
“此外，知道什么信息就直接拿出来，不要藏着掖着，全人类都快死了还在摆你的父亲架子。”
詹雪灵有些混不吝地摆摆手，微笑着说：
“如果我能轻信别人的说辞，而不相信你，说明是你不可信啊，爸爸。
“建议你反思一下。”
与此同时，待在大厅门外的单望略有所感，突然站了起来。
待在ROOTS本体旁边似乎能放大他的感知范围和能力，他闭上眼，感官在一瞬间穿越万千距离，越过实验基地的层层楼栋、越过气泡般的无数个人类意识造影、穿越雷电风雨，回归地面。
他来到住宿区，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普通三居室。
不需要敲门，仿佛灵魂在行走一般，他直接进入其中，与卧室内的那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那人戴着黑框眼镜，穿着白大褂，五官普通相貌模糊，但双眼散发着湛蓝的光。他端坐在内，仿佛早就知道单望会来似的，还对他微微颔首。
单望调整了下呼吸，郑重开口道：
“孙博士。”
孙悉然双手十指合拢，仔细观察了下单望的状态，发话道：“你已经找到ROOTS本体了？”
他应该是可以根据能力展现和范围，判断跟能量源之间的距离。单望点头，又摇头：“我让雪灵和她父亲在里面说话，自己先出来了。”
孙悉然“唔”了一声，未置可否。
单望主动吐露出自己的来意：“我来找您，主要是想问两个问题。首先是跟那扇‘生门’有关。它到底在什么地方？将能量源收集齐之后，它就会出现并打开吗？”
这几天，他反复思考自己与詹雪灵一路上的经历，对问题的答案已有初步猜测，需要进一步询问。
孙悉然并未正面回答，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：“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。”
单望苦笑：“我之前一直在猜测，您和沈教授明明目的一致，都想对抗末日拯救世界，那你们的分歧到底在什么地方……我想来想去，问题应该出在那扇门上。
“您希望开门，而沈教授反对。”
孙悉然轻轻颔首道：“美澳拉是他的堡垒。能缩进乌龟壳里，自然不想再往外走。”
“所以，我猜测，”单望深吸了一口气，“能量源本身就是‘门’，世界之外的能量通过突破口进入我们所在的世界，才会形成能量源。而将能量源收集齐之后，里外世界之间的通道打开，门才会开启，从何处来，回何处去。
“也就是说，雪灵要走。”
“我们所有人是里世界的造物，无法跟随她一起到世界之外去……”
单望直直盯着孙悉然的眼睛：“这才是沈教授反对开门的原因，对吗？不想离开自己的女儿？”
孙悉然嗤笑一声。
“你把父亲这种生物想得太美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