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望有些惊讶。
002没有名字,没有来历,悉然中心的所有实验者都不了解他的底细,但八卦总比实情传得迅速,在那些含沙射影的传闻中,有一个是:
002是孙博士的儿子。
002在什么情况下说出的这句话?
见到他的神情,孙悉然挑眉,道:“你似乎听说过……我和02关系的传闻。”
单望点头:“他的序号排在最前,仅次于詹博士,并且,我好奇过……您那个让实验者们以兄弟姐妹相称的要求,是不是专门为02设置的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孙悉然向后仰首,微微阖眼。
片刻后,他终于开口道:“雪灵的母亲在去世前,约定好让我利用她的遗体开展人体改造实验。改造的目的不仅仅是利用能量源污染,获取世界之外的信息,也在于,实验我们能对这个世界拓展,或修改的限度。”
单望静静地听着他往下讲。
“于是,我找来了一个十几岁的流浪儿。”孙悉然坐直身子,直视着单望,“我压根不认识他,没有任何血脉上的牵系,同时我也确定,自己从未跟任何一位女性诞育过孩子,但我通过意识造影上的‘篡改’,植入了‘我是他的父亲’的记忆。”
单望的背后寒毛登然竖起。
“在我对他进行人体改造,将詹如月的喉咙移植给他之后,他从麻醉药劲中醒来,对着我喊了一声,爸爸。
“从那一刻起,我成为了他的父亲。”
单望喃喃道:“02自己清楚这件事吗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孙悉然颔首。
房门依旧纹丝不动,仿佛根本没有人守在外面听一般。
但单望清楚002依旧站在那里:虚假编织的亲缘关系,刻意佯装出的家庭成员,叠加记忆里,想要追赶却追不上的父亲。
每个人都仿佛被装在了固定的壳子里,被动扮演着这个世界给予你的身份,经历已框定的喜怒哀乐,如此这般活着,直到死亡。
单望现在彻底明白了,为什么002会说,死亡才是永恒的解脱。
“他曾经充满怨气地对我说,”孙悉然停顿了一下,“孩子属于父亲,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,你不能抛下我。但亲缘关系本质上也属于一种权力关系,我的‘漠视’,会让他在无休止的期待里,遭遇一次又一次情感落空……而我只需要松手即可。
“现在,你明白,我为什么要阻拦沈毓明封锁美澳拉城了吗?”
两人的目光在室内对撞,年长者和青年人各怀心思,一时间陷入了沉默。
半响后,单望才开口:“……如果任由他利用ROOTS将美澳拉封锁……那会在末日之下,保住城中几十万人口的性命,但同时也将沈教授的权力拓展到了无限大……”
“他将站在权力的顶端,成为造物主,以及所有人生存秩序的主宰者。到时候,他想修改谁,就可以修改谁,他可以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不断施加自己的影响,直到囊括全部人类。
“美澳拉的能量源至少能坚持上百年不破裂,他们可以选择永远缩在龟壳里,但没人知道,末日在地下城封锁的那一刻便已经降临,无形的锁链绑缚住所有人的喉咙,肉体依旧行动,精神已然毁灭。”
孙悉然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我早就说过他不是个好东西,偏偏如月不信。”
单望无言以对。
片刻后,他稍稍倾斜身体,终于问起最重要的问题:“我在您的剧本中,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?”
孙悉然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,詹雪灵早有领悟。
专注,偏执。不贪图物质享受,但同时极度利己。需要情感反馈,但吝啬于给出情感价值。
如果让她长期跟父亲生活在一起,詹雪灵毫不怀疑,自己会选择自杀或者疯掉。
但是,以她现在能量源在身的状况,真的能自杀成功吗?
詹雪灵对此很怀疑。
她在母亲留下的记忆中漫游,时而清醒,时而恍惚,断断续续了解过去发生过的事,以及美澳拉城的现状。
等从记忆中脱出之后,她首先问了父亲一件事:“如果我今天不拿走ROOTS,那么,美澳拉城可以在地下存续多久?”
沈毓明隔空给出了与孙悉然相同的答案,“至少百年,它有足够能量支撑地下城的防护罩稳固,不受重压影响,百年之后不好说。”
詹雪灵:“哦,到时候咱们肯定已经死了。”
沈毓明的脸色又一黑。
詹雪灵思忖了片刻,问道:“那如果,我选择带走它呢?”
沈毓明答道:“瞬间垮塌。连带城中几十万人的性命。”
詹雪灵心下雪亮:
人命是他的砝码。
即便面对着女儿,他也总想着把道德抉择的负担堆到她肩上,来换取她茫然,失措、胆怯,被迫交出主动权。
但詹雪灵不是这种性格的人。
她低声说:“爸,开诚布公吧。”
沈毓明站直身体,盯住了她,他鬓角的白发在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“你不想让我带走能量源,不想让我找到并打开那扇‘生门’,是因为你手握着权力。”詹雪灵缓缓抬手,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,“在家庭中,你只能掌控我和我妈,还得忍受我犯叛逆以及我妈跟你吵架。可在外界就不一样了。你是伟大的科学家,救世主,全城人都得按照你设想的秩序生活及运行。”
她喃喃道:“这种滋味太美了。你舍不得,我能理解。”
沈毓明皱眉:“我并非为了自己……”
“只要你站在权力的顶端,就有无数种理由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,救人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。”詹雪灵打断了他。
沈毓明显然生气了:“难道你有更妥善的解决方式?你听信了孙悉然那个家伙的鬼话,就要来跟我敌对吗?”
“我说不准,但是……我想试试。”詹雪灵一双灵动的眼眸盯住了他,如同熔岩从地心冒出,她眼里开始闪动灼热的火光。
她低声说道:“如果站在这里、怀揣能量源的人,不是你的女儿,是某个你不了解不熟悉的陌生人,尤其是男人,想必你会用更尊重的态度对待我,会好好坐下来跟我谈条件,而不是觉得,离了你,我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沈毓明额角隐约露出了青筋:“我没有这么说过。”
“我用了十九年的时间练习不再在意你的态度,又用了六年的时间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。”詹雪灵缓缓后撤,长发披散在风中,“虽然不知道记忆到底几分真几分假……但我已经习惯,永远质疑,永远不相信你嘴里说出来的话。”
“对不起,爸。”
她最后低声说道:“我要向你夺权了。”
伴随着话音落地,两人身后的ROOTS本体陡然膨胀,覆压天地,伸展着数不清的枝蔓,朝着詹雪灵奔赴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