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至今日,詹雪灵才终于将信息完全拼凑了起来:
他们所处的世界,有可能是一处由意识造影堆积而成的人造世界,能量来源于外界,并在小詹雪灵和长大后的自己隔着镜子相会时,击碎世界屏障,形成了里世界的三块能量源。
世界意识活化,也就代表构成里世界的秩序规则发生了混乱,仿佛一个被搅散塌陷的积木屋,末日随之降临。
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等死。
虽然他们只是造影的一部分,可修改,可删除,但情感贯穿人类二字的核心,他们存在过的痕迹,不应当被如此轻易抹消。
万幸,詹雪灵醒了。
只要掌握了时间、空间和能量宇宙三法则,就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,重新塑造一个世界。詹雪灵也是这么做的。
她看看人流熙攘,涌入街道田园,数不清的人在镜中世界里找寻着自己的落脚地,他们将在此修养生息,逐渐恢复贸易生产种植等等,构建出一个崭新的社会。ROOTS为她提供了可以俯瞰一切的视野,她悬浮在高空中,与山川河流海洋城市共振,将自己的知觉触角延伸到无限大。她微眯着眼,视线到处搜寻,来确认那几个自己在意的人。
储玉海也回到家了,不知道他跟金铭之间发生过什么事,碍于客厅里有老人小孩,他躲在了厨房里,一根接一根不断抽烟;丁姐在搂着小金哭,身上还在滴答水,大壮舔着她的胳膊肘;沈毓明极度尴尬地端坐在客厅沙发里,额头青筋直跳,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,似乎在疑惑这些人都是谁;002 和任窗站在几条街巷外,不知道在吵什么;郑喆挥着蒲扇般的大手,赶学生们回宿舍不要在马路上乱跑;单望……
单望呢?
詹雪灵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。
她还没来得及找人问,就看见镜中世界的连接处波澜一显,单望钻了进来。
跟其他人不同的是,他身上干干净净,仿佛并没有被暴雨和洪水卷到。进入镜中空间后,,他先是被大变样的环境吓了一跳,左右转动着眼睛找人,待抬头望见詹雪灵之后,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,伸长手臂,似乎想接应她下来。
“你真棒。”
一句话说得詹雪灵心头发软,她将镜中世界与外界彻底断开,任由众人原本居住的地球在压力塌缩下缓慢沉入无尽黑暗。随后,她飘飘荡荡着,向着那双手缓慢降落下来。
落地之后,单望熟稔地揽过她的肩膀,轻轻拍了两下,然后继续环视着镜中世界的一草一木:“变化好大,我都快认不出来了。这里面能装下多少人?”
詹雪灵跟上他的步伐,并肩往前走:“跟原本的地球差不多大……现在的居民只有从美澳拉城转移出来的这批人,等再过上些年头,应该就可以恢复到过去那样。”
单望问道:“是你把美澳拉城拆了?”
有种飘飘然的膨胀感涌上心间。詹雪灵用力点头,“恩。”
“你不怕毁了詹博士的心血吗?”
“我能共鸣到我妈当年的想法。”詹雪灵晃晃脑袋,“她建造美澳拉城,不是真的为了将全部人类都带入地下从此封存起来,而是在末日来临时提供庇护所。我觉得,她也许一直在等着我来,等我找到一条新出路……她应该不会生气的,吧。”
话音逐渐变低,略带着点心虚的味道。
单望:“如果她看到肯定会说,谢谢小詹。”
詹雪灵嘴角向上扬了起来。单望依旧在打量崭新的镜中世界,眼神中带着惊叹,还有……—丝丝留恋?
没等詹雪灵反应过来,单望又问:“这个空间会遭到世界意识活化的侵袭吗?能维持多久?”
“不会。”詹雪灵想了想,打了个比方,“这么说吧,我们原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大苹果,随着时间拉长,它慢慢腐烂,从中心钻出很多小虫子,就是我们这些感染了冬眠症的人……”
单望感慨:“恶心心。”
詹雪灵瞪了他一眼,继续说:“我现在把烂苹果扔掉,把人都装进新的空间里,只要这个空间的秩序规则依旧受我控制,就不会再发生世界意识活化之类的事了。”
单望原地伸了个懒腰,故作兴奋地喊道:“搬家喽!”
詹雪灵怎么看他的状态都觉得有点奇怪,忍不住拧起眉毛,问道:“你怎么了?之前我跟我爸说话的时候,你去了哪儿?“”
单望脸上那层一期勉强的伪装瞬间淡去,整个人都变得有点沉郁。詹雪灵戳戳他的肩头:“喂喂,到底怎么了?”
“孙博士去世了。”
詹雪灵有些猝不及防,愣在了原地。“为什么?”
单望一边揽着她向家的方向走,一边把跟孙博士交谈时知道的事,通通告诉了她。听到那句为詹如月说的“认可她性别与身份外的价值”后,詹雪灵眨眨眼,低下头来,忍不住攥紧了手心。
单望继续说:“他眼球里的蓝色是被能量源污染后留下的痕迹,长年累月的接触污染执行实验,损害了他的身体,可能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洪水冲塌美澳拉城的时候,我回去找他,想让他跟我一起离开,他不肯。”
詹雪灵喃喃道:“怪不得你回来那么晚。”
想到美澳拉地下那奠基者雕像落款处写着孙悉然的名字,詹雪灵不由得有些感伤,开口道:“我觉得,我爸也能意识到我母亲做了多少事。他只是不肯承认而已。”
剥离了婚姻关系带来的身份绑定后,从外人视角看,反而坦率很多。
单望回想起过往几年的相处经历,也有些感慨:“孙博士得偿所愿了。”
“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,”詹雪灵又拧起了眉头,“现在,里世界的规则都已经弄清楚了,那世界之外呢?到底怎么找到通道,带你和小金回去?”
单望指指自己:“我?”
詹雪灵理直气壮地说:“对啊。”
小金的灵魂穿越状态,单望的被抹消状态,都源于当前的世界。如果能找到通道带他们离开,说不定就可以让两人都恢复正常。并且,詹雪灵心底始终有种抓挠着的焦躁感。她想睁开眼睛,看看世界之外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单望问道:“你不留下守着新世界的人吗?”
詹雪灵将散落的碎发持到耳后,低声说:“如果留下,我就会像我父亲在美澳拉城那样,成为镜中世界实际的掌权者·……所谓的自由不应该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···…我想让这里的人们获得真实的生命,因此,我得走。”
单望静静地凝视着她。
回到家中后,一群杂七杂八的人,终于围在餐桌边好好吃了顿饭,当然,食物是詹雪灵变出来的。
沈毓明一直等着詹雪灵给他解释情况,但詹雪灵只顾着埋头啃鱼,把他气了个够呛;丁慧雯全程喂小金,自己没吃多少;储玉海的烟被詹雪灵强行缴获了,又找不到地方买,焦躁到一直在抖腿。
詹雪灵甚至还大发善心,想着要不要出门喊002 和任窗进门吃饭,被单望捂着嘴拽了回来:“吃你的吧。饿死你都不会饿死他们。”
美澳拉城中供应食品和水源的工厂被平移到了镜中世界里,货物虽少,但足够供给居民一时所需。卖甲壳面包和虫子烤串的小摊又恢复了,有不少人在摊位前排队。美澳拉城已然覆灭,但传承自建造者的、在末日面前不屈抗争的灵魂,将指引着人类不断繁衍生息,再造一个璀璨的世界。
在饭桌上,詹雪灵还问了她爸怎么去世界之外,她爸眼睛不抬,一边喝汤一边幽幽地给了个答复:“那是孙悉然在研究的事。你去问他。”
詹雪灵无奈道:“他死了。”
沈毓明手一抖,汤勺“哒”地磕进碗里,溅起几滴汤水。
单望连忙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。沈毓明很快收敛了情绪,继续镇定自若地说:“以他的性格,应该会留下研究记录之类的资料,你可以回去找找。
詹雪灵马上盯单望,单望对她摊摊手,表示没有见过。
再回到美澳拉城去找的话……整颗星球说不定都塌缩成黑洞了,詹雪灵一想便觉得格外头疼。
沈毓明端起他的汤,老神在在地点评道:“做事不必急于一时。等安定下来之后,你可以慢慢寻找线索,做事稳妥方为上策……
坐在餐桌边的人面面相觑。
詹雪灵“啪”地一下折断了筷子,挥手道:“吃完了。下课下课!”
当晚,詹雪灵辗转反侧到凌晨,依旧睡不着觉。当然,在经历了那样一番波澜壮阔的变化后,能睡着才怪。
她实在躺得腰酸背痛,索性起身去客厅接水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黑暗如轻纱般笼罩了室内,勾勒出一个坐在沙发上,双手紧扣,似乎在发呆的人影。
单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