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雪灵奇怪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这家伙,总不该是跟孙博士感情深到半夜起来缅怀吧?
单望被她吓了一跳,猛然抬头,看到是她之后又明显放松了下来。他轻咳了几声,说:“我在守夜。”
……总说这些骗鬼的话。
詹雪灵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,将左手中的水杯端给了他,热腾腾的雾气沾染了两人一手。单望接过来,皱着眉头问道:“咖啡?半夜喝咖啡不会更睡不着吗?”
詹雪灵抱着自己杯子里的牛奶,晃着脚尖说:“反正你又喝不了。让你闻闻。”
……单望无奈地笑了笑,精神似乎好了几分。詹雪灵反复盯他,怎么想都觉得,是孙博士的死给他造成了太大冲击。
那就哄哄他。
她开始转移话题:“如果咱们能顺利出去,你打算做什么?”
“我没想过……恢复正常之后,先大吃一通吧,炸鸡和烧烤。不要虫子做的那种。”单望将上半身向后倚,若有所思:“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……然后定居下来,找个班上。”
詹雪灵吐槽道:“你这个愿望也太社畜了。”
单望大笑,朝她挤了挤眼睛:“我都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,结果没能去读。”
詹雪灵:“没事,我给你变一份。”
“万一出门之后,你失去‘复制’的能力呢?”
“....…那就在镜子里复制完再带出去。”
“万一世界之外没有学校呢?”
“哪来那么多万一。”詹雪灵有点气不顺,低下头摩挲着牛奶杯光滑的边緣,“我一路走到现在从未因为‘假设’犹豫过,那样太累了,还不如能做什么算什么。”
单望点点头,又露出了那种略带苦涩的笑容:“是。你比我有决断。”
詹雪灵猛然抬头,盯住了他。
半响,她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:“你要瞒着我去做什么事吗?”
单望犹豫了片刻,最终选择了诚实回答:“是。”
“能告诉我吗?”
单望失笑道:“告诉你就不叫瞒着了。”
一股不知从何处升起的失望,席卷了詹雪灵的心脏,她略带点茫然地想,我依旧获取不了他的坦诚吗?
她“呼”地一声站起来,转身就想走。单望连忙拉住她的手:“喂喂,回来。”
詹雪灵硬邦邦地说:“祝你一切顺利。”
单望右眼中的红光与线条全部褪去了,又回到了那种眼波轻轻晃动的样子,仿佛澄澈的湖水。
他解释道:“别生气……我不是有意瞒你,只不过,有很多话我现在说不出来,解释不清楚。未来有机会了,我会把发生过的事都一一讲给你听。”
“跟你被世界排斥的状态有关吗?”
“对。”
“我可以帮忙吗?”詹雪灵仰头,两个人在黑暗遮蔽下的安全感中对视。
单望温和一笑,对她摊开手臂:“你的存在,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了。”
“来抱抱。”
詹雪灵顺从地伏过身去,被单望揽进怀里。脖颈相贴,能感知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皮肤热度。
多奇妙啊。
她心想:……我还以为他会说点表白之类的话。
暗暗藏在心底的期待落空,詹雪灵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用侧脸蹭了蹭他的发鬓。毛扎扎的。
她说话变得有点含糊:“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,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……但如果,无法坦诚也是你性格的一部分,我会选择接受。”
单望的动作骤然停住。
半响后,他缓缓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,用力收紧了自己的手臂。
他低声说:“我一直是个不坦诚的人,总想着计算得失,躲避风险,渴望回到旧秩序里去。在遇到你之后,我才知道了勇敢在很多时候自有其份量,你教会了我很多。”
詹雪灵:“……就这样吧。成年人,改也改不了了。”
她想说我不嫌弃……话到嘴边,才知道什么叫单望所说的开不了口。
单望安静凝视着她,眼睛中的情绪浓到化不开,随即,他弯了弯嘴角。
“谢谢小詹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等詹雪灵回到房间后,单望依旧坐在沙发上,仿佛一具已与黑暗融合在一起的雕像。
半响后,他才站起身,晃晃悠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找来了一支笔,几张纸。
说不出来的话,就用信写给她吧。
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?
对,从故事的开端说起。岩西医院,10月11日。
当时,孙悉然是这样解释的——
听到单望询问“我在剧本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”时,他摇了摇头,说:“我从未安排过你和詹雪灵相遇。你不在我的计划中。”
单望猛然坐直了身体。
“我知道,你一直担心我通过你灌输自己的意图,利用和误导詹雪灵,但我从未这样做过。”孙悉然一双锐利的眼眸,在年轻人身上迅速扫过,“你有没有好奇过一件事:五岁的詹雪灵是被她母亲从过去送往未来的,她一直陷在时间循环里,所以长不大。”
单望点点头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那为什么,里世界的2024年,世界之外的2341年,会出现一个二十五岁的詹雪灵呢?”
这个问题,其实已经在单望心头徘徊了很久。
五岁时的詹雪灵在镜中看见一个长大后的自己,那个自己,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的呢?
他今日来,就是为了找孙悉然确认这个答案。
在深呼吸一口气之后,单望缓缓回答:“我有一个猜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将我们的生命形式理解为一本书, 每一页上所印刷的故事,都在同时发生,那么,我这个猜测,也许能解释很多的问题。”巨大的发麻的压力侵袭着他的后颈,单望坚持着把话说完:
“导致二十五岁雪灵掉入里世界的原因,是我吧?”
孙悉然干脆利落盖章定论:“没错。”
单望一下子不动弹了,整个人都陷入了凝滞之中。
孙悉然还在慢慢悠悠解释:
“我从未出手撮合过你们相遇,因为无必要。我知道,能量源的吸引效应,会将你们两个牵引到一起。我只是在发现她后,将她送到了岩西医院。
“有许多事是同时发生的,为了便于理解,我们按照里世界的时间线推演一遍:
“2004年,五岁时的詹雪灵在镜中发现了一个二十五岁的自己。从这一刻开始能量源降世,世界秩序开始混乱。为了最大限度降低影响,她的母亲将她送往了十五年后,也就是2019年。
“2019年夏天,小詹雪灵出现在了街道边。她遇到的第一个人,是你。”
单望喃喃着补充了一句:“她……打破时间线时,也相当于打破了一层世界屏障……”
“对。”孙悉然颔首道:“受屏障破裂影响,你掉入了里外世界中的夹缝里,失去过往,失去身份,只能通过别人被动感知整个世界。为此,你不得不求助于我,装上了那双有预知未来能力的眼睛,但我知道你一直想逃离。
“困在心灵迷宫中的时候,你启动眼睛,想要看到自己的生路。
“然后你看见了詹雪灵。”
单望的喉结在不停地颤动:“这个雪灵是……世界之外,已经长大的那个?”
孙悉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:“接下来发生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”
单望冷静了下来,开始梳理思绪。
能量源有相互吸引的效果。
他不需要吃饭喝水,也能维持生命。那是因为,2019年高考后的那个夏天里,他在马路上抱起了一个跌倒在地的小女孩。她穿破世界屏障而来,撞击在他身上,她的一部分能量源通过屏障破洞传递给了他……
他试图求助,看向未来,结果看见了一个女孩。
只因这一眼。能量源在此刻诞生吸力。
他将她拽下了悬崖。
二十五岁的詹雪灵突然出现在马路边,浑身碎裂,被人送往岩西医院……原来,那不是一场车祸。
那是一场,命中注定,却又如此怅然的相遇。
“外界那个詹雪灵的母亲,应该在她五岁时就已经去世了。她的潜意识告诉她,想见母亲一面,因此在她掉落里世界时,她下意识翻到2004年,去看了詹如月一眼。”
未来与过去串联,原因和结果杂糅。
先是单望将詹雪灵拉入里世界,而后她与五岁时的自己相遇,再到詹如月将小雪灵送往未来,撞到了单望身上。
一个完整的、前后衔尾的因果环,套进去了三个人二十年,无数想挣扎想摆脱却摆脱不掉的命运。
孙悉然摊开手说:“这就是故事的全部。
“现在,你知道,通往世界之外的通路在哪里了吗?”
深夜,坐在书桌面前的单望点点头,自言自语道:
“我才是那扇门。”
从何处来,回何处去。
他一直以来的忧虑及反复犹豫此刻派上了大用场,想到自己要做的事,单望居然有了一种终于解脱了的松快感。
当时,孙悉然问他:“你爱她吗?爱到可以为她牺牲自己?”
单望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的回答是:“这不叫牺牲。”
孙悉然的眉头挑了起来。
单望说:“假如我们生在正常年代,我会回答你,我爱她,我们会像普通情侣一样,相遇、拌嘴、同行、拥抱、吵闹,陪伴过每一天重复无趣但舍不得放开的日子,但现在,我们的人生可能性,被浓缩在了这短短几十天内。
“爱,或许是一种奢侈品。我现在提供不起,但我希望保留一种可能。
“这不是牺牲,是我为自己的抉择,愿意支付的价码。
“我想送她一份自由。”
话都说出去了,但如果不解释清楚,詹雪灵将来肯定会急眼。
单望奋笔疾书,将自己一路上的经历,以及心路历程,都完完整整地写了出来。可惜他仍处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里,话语涌上心头再通过笔尖落到纸面上,发生了微妙的扭曲,与变形。
片刻后,他放下笔,抬起头来,手中拿着一张纸。
信纸的第一句话写着:
“2341年10月15日,和雪灵见了第一面。”
单望心头恍然。
他终于知道,时常在自己眼前晃动过的预言文字,源于哪里了——原来就是这一刻,这一秒,在世界的夹缝中,他亲手写下的。
但信上的内容比预言里全得多。他记录下了这一路所有的经历,所有的感慨,以及无数想告诉詹雪灵的事。
文字到了纸张上发生变形,措辞更改句段零落,单望皱着眉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,自己都觉得有些文绉绉的,太不说人话。
“……不改了。”
将那封信放在桌面上之后,他依旧带着微笑,探头望了望窗外。镜中世界的太阳同记忆中一样朝升夕落,远方地平线上透着鱼肚白,再过一两个小时,窗外的鸟会鸣叫,太阳会越过地平线升起。
他最后低声喃喃了一句话,一个约定:“明天见。”
詹雪灵醒来的时候,只感觉空落落的。
她晃了晃脑袋,挥走那些不舒服的感受,伸了个懒腰。随后,她走出卧室,直接去敲响了单望的房门。
不知道这家伙昨晚睡了没。一定没有。
“咚咚咚”的敲击声持续了一会儿,一直没人应声。
詹雪灵突然慌了。
她一把推开了门扉。
卧室之内空空荡荡,墙面上,突兀地站着另一道门。
随着她的动作,有风从窗外灌入,一张纸打着旋转到她脚下,被她拾了起来。
那是一封书信。
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:
“舢板终将抵岸。”
“离船人告别风帆,一次潮涌可抵百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