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突然回到正常时间上了啊!”
猎猎风声自身边掠过,黑暗笼罩下的大街上空无一人,连往常川流的车辆都消失了,显得道路中间那个奋力转动着轮椅的身影如此突兀。
詹雪灵一边把轮子摇出流星,一边崩溃般地大喊着。
单望同样大声回答:“因为时间线出现了前后矛盾!那个姑娘刚刚刷卡从配药楼出来,她的门卡不应该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你身上!”
简单来说,就是闹bug了,让身处时间循环中的人发现了异常,循环能力随之失效。
詹雪灵看过许多时间旅行类的科幻电影,谁知道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落到自己身上时,竟然如此麻烦。
“那接下来该怎么办——”她继续大声喊道。
医院正门大开,那些警队成员可都冲着她嗷嗷嗷地猛奔过来了,车辆急启的引擎声响彻整片夜空,还有对讲机的滋啦声,大喇叭朝着这边高喊:“警告——前方病人,请尽快停止行进,接受统一管控!如违反传染病防治相关管理条例,需承担法律责任——警告——”。
詹雪灵只能把轮椅摇得再快了些,跌跌撞撞违章驾驶在机动车道上,连闯两个红灯,身后追着一辆辆防暴警车。
“等下……”声音瞬息之间变换位置,从遥远处来到了她的身后。一双手,扶上了她的轮椅靠背,前进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不少。
那双手的主人喘着气,用单望的嗓音说道:“逃。”
对了,单望刚才说的话能被她听到,必然是因为,他再次控制了一个跟她距离在一百米范围内的人,借用了对方的感官和喉咙。
詹雪灵在间隙里回头扫了一眼。
她看见了一个女孩。
这个女孩的眼神里全是呆滞和茫然,她看上去很年轻,可能才十七八岁?短脸圆眼睛,扎马尾辫,手指纤长且柔美。只不过,缺了几根手指。
詹雪灵更熟悉的,是这双手,拿起饭盒的样子。
这竟然是同病房那位,赵阿姨的女儿。但此刻,她满脸满身都是仿佛被刀割开的、四分五裂的血痕,正在听从着遥远处陌生人的指挥,僵硬地架着双手,推着她的轮椅奔跑在马路上。
不知道是被风声呛到,还是被自己的猜测梗到,詹雪灵的呼吸乱了一拍,忍不住咳嗽了好几下。
几秒钟后,她用肯定的语气问道:“单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能力,”詹雪灵轻喘着,抚弄了下自己的胸口,“只能用于控制已经染病的人吗?”
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沉默,随即对方给予了确认的回答:“没错。”
“这个女孩也被感染了,就在她推开门,看到你和她母亲的那一刻。她没有陷入沉睡,而是陷入了无意识的躲藏状态,徘徊在医院周围,就像在等她的母亲出来那样。”
不用她去推轮椅侧轮了,詹雪灵茫然地向后一靠,心情无法用言语描述。身后的追兵声音忽近忽远,总会在即将接近他们时,被拉开一大截。
那一瞬间詹雪灵想起了在病房中,单望对她说过的话:“身边的人会因为你一个一个死去……”
如果我此刻停下,把自己交给警察呢?
我为什么要逃跑呢?
如果生活已经无法恢复到正常……那到底能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由,牺牲他人的健康呢?
似乎听到了她内心的挣扎,单望突然开口道:“我现在没法向你解释,但请相信我,如果你落到他们手中,死去的人比现在会只多不少。”
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兜着夜风,装入了一丝飘渺和无法触及的磁性。
要不要相信他?詹雪灵在脑海中抉择了片刻,然后问道:“我这样闯出去,如果遇到正常人的话,会引发新一轮感染吗?”
单望再次顿了一下,回答道:“会。”
詹雪灵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“下面,你来指引前面的路线吧。”
他们已经跑到了一个分叉路口,顺着泗阳西路向左前跑,将到达曲坛公园附近,夜间散步的、打太极的、跳广场舞的市民会很多;进入右方丁字巷街,再拐上几拐,将会到达农贸市场背后,这个点,摆摊卖菜和买菜的人应该都回家了,但临街处还有不少门市开着,并且,老街建筑间距窄,人流量也较大。
詹雪灵试图选一条影响人较少的路线出来,却发现哪一条都不好走。毕竟,岩西第一医院历史悠久,所在区域已经成为了除市中心外的第二大次中心区,往哪个方向走都人流稠密,市场商铺密集。
单望已经有了决断:“走大路。”接下来便推着她往左前,奔上了去往曲坛公园的路线。
但逃脱哪有那么轻松?
一刹那,如同流星划穿夜幕,在视网膜底部落下灼烫的火星。一辆摩托从空中直坠而至,瞬间一个横摆,卡住了他们前进的方向,黑色头盔下,身穿卡其色作战服的骑手朝他们扫来一个冷冽的眼神,身形低踞,如同捕猎中的猛兽。他的绑腿扎进黑色皮靴,用力踩在摩托泛着冷铁色的踏板上。
而詹雪灵的身体,动得比意识还快。
在发现前方有拦截者出现时,她用轮椅的扶手做为支撑点,瞬间撑起身体,挥动出拐杖,将自己以一个倾斜到不可思议的角度“抡”了出去。
只几秒钟的功夫,在摩托落地后,她与追捕者已经完成了一个换位,她手握着拐杖,单腿跪在了临近街边的一楼……的防盗网上。单望那边的反应似乎隔了一拍,那姑娘推着空荡的轮椅,还僵直着向前奔了两步,直到差点撞上摩托车,才停了下来。
未致一辞,下一波追与逃接踵而来。那追捕者举起手中的武器,是把泛着银光,流线型的迷你手枪,不知道用的是实弹还是麻醉针。詹雪灵心头警铃大作,没等他扣动扳机,立刻闪身避让。她跳到了另一户人家的防盗网上,眼看着那枚子弹飞射到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,无声无息,竟然就此融化进了空气里。
对方也明显意外地“咦”了一声,吹了声口哨,“身手不错嘛。”居然还开口宽慰她:“放心,这种子弹是特制的,不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。”
詹雪灵回了一句:“那先谢谢你们的耐心了。”
不必多说,所谓的“特制”子弹,肯定是用来针对他们这些感染者的。
交谈过程中两人已经闪电般交了三次手,互换了好几次位置,詹雪灵的左腿伤口在不断的动作间撕裂开来,鲜血滴滴点点,随着散落在地的床单,在马路上划出斑驳的血痕。
对比之下,单望控制的那个被拼凑起来的人形姑娘,行动就像树懒一样迟缓。
他愤然道:“你们这群只会打架的疯子……”
“其实我也不想与你冲突,但没办法,上级有安排。”拦截者停下了动作,将头盔面罩抬起,对着他们晃了晃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。
他说: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储玉海,目前负责岩西市的冬眠症病例应急处理和秩序维护工作。”
詹雪灵“哦”了一声:“所以你要告诉我,我,就是那个‘应急’,对吗?”
“感谢您的理解。”对方装模作样在帽檐处挥动了一下,似乎在向她行礼:“一方面,我们要对岩西市人民的生命负责,另一方面,呃。”
他说着调侃放松的话,但眼神中没有半点笑意:“这年头找个体制内的工作不容易,我可不希望丢饭碗,只能拜托群众们多多配合。”
“如果我不配合呢?”詹雪灵说。
“那就多谢你为它的研发提供下一步数据了。”储玉海晃动手腕,再次亮出了那枚闪着银光的迷你手枪。
两人僵持之间,詹雪灵突然大喊一声:“背后!”
在场的三个人都没有动,竟无一人扭头,朝自己的背后看去,仿佛都怕别人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声东击西。
但这一秒的僵直,对詹雪灵而言已经足够。
话音落下,天地旋转,方向感在瞬间失灵。整个空间似乎发生了一次诡异的切割与腾挪,储玉海站直身体,惊讶地发现自己坐在街边某户一楼的防盗窗上,脚踝死死地卡进了铁栅栏之间,一时拔不出来。
而这里,原本应该是詹雪灵所在的位置!
而单望,借助那个女孩的眼睛,发现自己与身前挡住去路的摩托车发生了一次换位,他在前,摩托车在后,再往后是勉强支撑着身子站直,神色凛然的詹雪灵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,詹雪灵低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帮我一个忙。”
单望问:“什么?”
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说帮忙抢车,或者帮忙控制住那个追捕者之类的话,结果却看到詹雪灵扭头,朝着女孩的方向,也就是“他”的视角一努嘴,“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下一秒,詹雪灵的身影消失了。
她出现在了原本岔路口右侧的丁字巷里,手抚在心口上,感受那快要爆炸般的剧烈颤动。确认那两个男人都不见了,并且一百米内未出现陌生人后,她才扶住巷子一侧的水泥墙,大口喘息了几下。
刚才的嘱托,是她有意留给单望的。
“我需要确认,你到底是不是值得我信任的同伴……”她眯起双眼,瞳孔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异样的金色光泽,如同一只警惕绷紧的猫。
刚才从医院逃出来的过程中,她一共说了两次谎。
第一次是问对方,“我的特殊能力是什么。”
其实,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怎么会有人,在左腿不能正常走路的情况下,瞬间躲过一只会飞的手的突袭?
怎么会有人,仅凭双手摇动轮椅,就能把时速赶到比汽车还快?
怎么会有人,在明明没接受过体能训练的情况下,单对单与作战人员对抗,且未落下风?
在病房时,她已经无师自通地感应到了这种特殊能力的用法。
“空间换位。”
她能借此缩短自己挪动的距离,拉长对方追赶的距离。凸显在现实空间中,就好像她没怎么挪动,却窜出去一大截。刚才,在泗阳西路上,她运用能力将三人的位置进行了置换,随后,她将自己所在处的空间,与另一个方向道路上的空间,进行了对调,制造出了一种消失闪现般的效果。
她的第二句谎话,是,“我相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