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之后，詹雪灵才从极度的惊愕中醒转过来。
002脸上的表情无法用言语形容。他木雕泥塑般站在原地，手中握着任窗割离下来的义体断肢。
再铁石心肠的人，也会为他此刻的神色动容。
何况詹雪灵一直都不是个心狠的人。她轻叹了口气，将门先虚掩上，然后转过来看002：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？”
002仓皇抬头看她，半长的黑发湿漉漉黏在脖颈上。
詹雪灵耐心解释：“我马上要穿过通道去世界之外。如果你有什么想达成的愿望，或者想法，可以及时跟我说。”
男人还陷在愣忡里。
小金贴在詹雪灵腿边抓着她的手指，好奇探头，打量了他几眼。
詹雪灵耐心等了很久之后，002终于开口道：
“我……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詹雪灵曾在单望那里得知过002的身世，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实验，她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。见002又哽咽住了，她主动问道：“你想让我在出去之后，帮你找回自己的名字吗？”
“找不找都行，无所谓。”002胡乱地抓了一把脸，“我可以给自己起名，但需要你的认可。”
孙博士当年操作实验的时候，用虚假的血缘和身份顶替了002原有的身份。尽管他只是一个流浪儿，无父无母，在世界上再无其他依靠……但他本该有一个名字的。
是称谓与锚点，也是一个人存在痕迹的证明。
现在，整个世界的控制权已经在詹雪灵手上了。只要获得她的承认，002就可以不再是002，他有了崭新的标记。
002颤着嗓音道：“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是……”
詹雪灵幽幽地注视着他，突然开口打断：“等一下。”
那口气哽在喉咙口没出来，002略显惊讶地抬头，看向詹雪灵。
而詹雪灵此刻心中，正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掌控着。
躺在医院病床上乐呵呵看短视频的阿姨，丈夫离世，亲手抚养女儿的中年女人，被击碎在镜中空间，连骨灰都没有留下来的身影。
那身影让詹雪灵眼眶发热，她握紧拳头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，说：“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当时在岩西市一个小区里，你在隔着几栋楼的楼顶开枪，击中了一个，一个，五六十岁的阿姨。”詹雪灵侧头，一双眼眸澄澈如外界天空，盯住了002。
她缓缓问道：“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？”
这就是，来自整个世界的审判时刻了。
002摊开手，向后退了几步。他似乎意识到了詹雪灵不会再为他提供准许，那目光如此锐利，无所遁形，让他的脸色在注视之下一寸一寸变得灰白。
他诚实地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当然不知道。这世界上有无数个人，高矮胖瘦男女老少，每个人都在过着截然不同但本质大同小异的日子，看太阳东升西落，忙忙活活一辈子到头。他杀过的人不尽其数，没有一个人在死前曾拽着他的衣领，让他记住，我是谁，我的名字是什么。
而如今，因果接踵而至。
他视别人为随手丢弃的种子，别人视他为砧板上的鱼肉。
詹雪灵的叹息声，仿佛击打在他的心脏上。
“她的名字叫赵秀青。”詹雪灵说。
她是女儿的母亲，丈夫的妻子，是剥离上述全部身份限定后依旧可亲可爱，并且勇敢的人。
而002毕竟是个要强的家伙。他没有上前解释自己杀人的原因，也没有把之前对金铭说的那番话再重复一遍。他只勉强站直，抿着嘴唇，朝着门扉的方向摆了下手，示意詹雪灵可以离开了。
詹雪灵微微闭了一下眼睛。
睁开时，那双黑沉的眼眸已被金色灼烧染尽，她一手一个牵过小孩和猫，将他们置于能量源的保护范围内，缓步向前走去，推开了那扇门。
直到最后，她没有再回头看002一眼。
再也不见。
她在心底默念着，缓步向前，步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眼前，似乎有粼粼的水波晃动。
詹雪灵很努力想睁开眼，但浑身酸痛，血黏在皮肤上的灼痛触感，让她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起来。
有个身影似乎站在她面前，晃着她的肩膀，想要将她唤醒。
“雪灵姐。”
“雪灵姐！”
男孩瘦瘦高高，头发剃得很短，身影倒映在眼皮上，让詹雪灵有些恍惚。她非常艰难地借着那个人的帮助站起，刚刚立正身子，就感觉左腿腿骨传来一阵钻心般的疼痛。
这是……
詹雪灵的眼睛蓦然睁大。
她下意识低头去看，发现自己左腿裤腿整个被削去，小腿处豁开了长约寸余的伤口，血流不住地向外冒，化为一团一团的红色液珠，漂摇在空气中。在向外掀开的肌肉层内部，隐约能看见白生生，支离破碎的断骨。
她捏捏自己的手心，发现特殊能力已全部失灵。仰头看，头顶的灯光时明时灭，周遭的仪表盘之类的均有破损痕迹。
她似乎正站在一艘宇宙飞船里。
仿佛大梦初醒，一段波折与冒险后回到现实，前尘尽去，她依旧是那个瘸着一条腿的詹雪灵。
“需要赶紧进医疗舱，不然你会因失血导致休克的。”那个男孩再次开口，詹雪灵的目光挪到了他身上。
只一眼，她便认了出来：这是十八岁时的金慧闻。
他继承了金铭方正的下颌，但比父亲更为清瘦，个子高，额头上有一块奇怪的凹进去的痕迹，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。他和詹雪灵一样，穿着蓝色的舱内工作服。
源源不断的记忆开始回流，詹雪灵痛苦地皱眉闭眼，按着太阳穴，努力适应精神层面上的洗刷。
她下意识想去找大壮，但左右摸索，都没发现那个小毛球，詹雪灵撑着短腿艰难转身，下一秒，她的瞳孔放大了。
在两人的身后，站着一个直立到顶的，树型机器人，表面覆盖着一层合成材料，触摸起来似乎有着毛皮般真实柔软的质感。机械可变形装甲如齿轮般不断履合，向四周伸展出数条机械枝干，它们以一种自然的弧度弯曲，末端连接着各种感应器和工具，就像真正的树枝上生长的叶子和果实。
见她转头，这机器人迅速变形，化为一只闪烁着金属银光的猫，轻声轻脚地踮着脚尖走来，熟稔蹭了下她的指尖。
詹雪灵眼睛发酸：“……ROOTS。”
回程时的两人一猫，原来对应着飞船上，仅剩的三个远航者。
詹雪灵想起了一切。
……现在是2341年。
末日早已降临，三百年前，一场洪水席卷了六大洲，极地冰盖和冰川完全融化，火山爆发，地壳震动，海啸掀动起搬山震岭的浪头。生态系统遭遇了毁灭性打击，人类社会濒临崩溃。
危机之下，詹雪灵和她的队友们领命出航，携带着人类文明最后的遗存，前往宇宙寻找新家园。
小时候跟爸爸拌嘴，说自己长大之后要开飞机，谁曾想，竟然一语成谶。
詹雪灵的思维仿佛还封存在冰冷的休眠舱中。她维持着二十五岁时的外貌与体态，经历了几次长休眠，离家越远，心情越麻木，只有沉浸在梦中的时候，她才找回了些少年时的自由与肆无忌惮。
轻微的滋滋声响起，电磁信号辐射给她带来轻微的眩晕。
詹雪灵抬头，遥遥看向舷窗之外。
从飞船中向外望，人渺小得仿佛沧海一粟，无数星辰如钻石般，点缀在黑色天鹅绒般无边无际的黑暗里，银河大旋臂静谧而恒定地旋转着，星云散乱，超新星爆炸遗留下的致密物质在轨道外快速弥散，光芒映得人睁不开眼。
詹雪灵恒久地伫立在窗边，迟迟未动。
她望着地球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