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雪灵始终无法对单望放下戒心,尽管对方展现出了一定的诚恳与善意,并有求于她。
除去对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的警惕外,她内心有处深重的忧虑:她害怕,对方在有意利用自己的外逃扩散感染。
“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玩疯狂科学家搞实验毁灭人类的剧本……都滚蛋。”詹雪灵小声地嘟囔了一句,趁着昏暗的环境,在路边的理发店偷了块晾在门口的大毛巾。
那毛巾已经洗到没毛了,但幅宽很足,能够帮她把从头到口鼻都严严实实包裹起来,只留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路。
她对传染病的了解很有限,只知道呼吸道传播、体液传播和接触传播这几种。她在手上也缠了几圈布条,把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,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面。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一条人尽量少的路,将感染控制在一定范围内。
腿上的伤口是个大问题。詹雪灵想了想,借助捡来的衣架和剩下的床单碎布,做了个简易的夹板。冰凉的铁丝衣架硌在伤口上,勉强为碎骨做了点支撑,但真疼啊,疼到她打了个寒噤。
包扎的过程中她看见伤口外翻的皮肉中,有一晃而过的光泽反射,不知道是不是遗留的玻璃碎片之类的。但不应该啊?护士给她做过清创了。
算了,回头再说。
詹雪灵决定先勉强支撑回家,再来考虑养伤,和下一步要不要逃离的问题。
“农贸市场的主街在北边,南边是一些冷鲜门市、杂货还有摆摊的,从这条巷子过去会经过四栋住宅楼,垃圾站,绕过市场南门,再往西走,是夜大的侧门……”詹雪灵在脑海中盘算着路线,同时开始行动,拐杖触地的哒哒声在巷子中回响了起来。
储玉海到现在没有追过来,詹雪灵猜测,是因为自己施展的空间能力和先前遇到的时间循环能力一样,比较特殊,可以有效打乱追捕者们对感染者的跟踪。
“他刚才介绍自己是干什么的来着……应急处理人员,来自外地,配备有感染者特制武器,应该也会带来特别的监控手段……呃。”詹雪灵抬起头,和巷子中间的监控对望了一眼。
监控机具一看就有些年头了,上面落满了灰,还有凑活的斑鸠,在上面搭了些树枝做简陋的鸟巢。
詹雪灵若无其事地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,仿佛自己只是个普通的、得了感冒的瘸子。
跟她的神情相反,她内心中,精神一直紧绷,持续数着自己脚下的地砖。
第一百零六、一百一十七、一百二十九。
按照她目前调换空间的能力水平,她走一步,约等于正常人走十一步。
能让她在目睹之下这样诡异地走掉,说明那个监控本身没问题……不,也有可能有问题,但他们向这边转移需要时间……
就这样,她走到了第二栋住宅楼和第三栋住宅楼之间的垃圾清理站,门口停着垃圾车,工作人员应该都下班了……不对。
詹雪灵停下脚步。
就在此时,那辆被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子弹头车里,金铭的手指在光脑上划过。无数光点挪转,光与影流动在他脸上。他微眯起右眼,沉声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:“发现目标,定位已发送。”
对讲机中传来烈烈风声,和储玉海的回答:“收到。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金铭接着发话:“一组,二组,‘模拟树’启动,注意疏散周边人员。三组,做好备用应急准备。”
“收到。”
岩西医院中庭里,探照灯突然大亮,打破了原本的安静与空旷。警队早已对这周遭进行了清场,给应急处理队伍留出来了足够的空地。
跟在头车后的三辆子弹头车侧门向上滑开,每辆车上都跃下了三至四名荷枪实弹的精壮男子,他们是应急处理二支队的成员,跟随队长金铭、副队长储玉海到岩西市应对感染扩散事件。与此同时,在他们的身后,每辆车中,均缓慢走下了一个庞大的黑影。
仔细看去,那黑影原来是三棵钢铁巨树,约三米多高,根系处由精密的齿轮和履带组成,中间呈空心发光状,枝蔓向外延展,团绕呈现出一个个茧状,仿佛天然的屋子。
谁都不知道这种庞然大物是怎么塞进一辆suv大小的普通车辆里的,但应急队员对此似乎已经熟若无睹,他们迅速攀爬而上,片刻后,便钻入了那些“驾驶室”中。
正在骑着摩托向前奔驰的储玉海在头盔上轻点了一下,岩西医院内的动态,队员们的装备情况,和那三个巨大的黑影,都化成视频转播,呈现在了他的头盔面罩右侧。那里竟然嵌入了一个高科技的,可实时对讲的屏幕。
“阵仗真大……”储玉海吹了声口哨,“对付一个女孩子有必要这样吗?”
金铭沉稳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:“如果你知道她是沈博士的女儿,就不会有掉以轻心的想法了。”
“沈博士……”储玉海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脱口而出:“那她为什么姓詹?”
沈博士离婚了?出轨了?过继了一个孩子?零碎而不合时宜的八卦充斥在他的嘴边,而他吐了口气,很自觉地将这些疑问吞回了肚子里。
“沈博士离过婚,她随生母姓氏。”金铭转移了话题:“总之,这意味着,她在应对我们的追捕时可能会有特殊的克制手段。尽管……”
“尽管沈博士在法庭上承诺过,他没有对外泄露研究成果,连家人都没透露过,是吧。”储玉海侧过头,习惯性地咬动齿根,遗憾自己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支烟,“拿人家父亲的研究成果,去对付女儿,真有咱们的。”
金铭嗤笑:“谁跟你是咱们……”
接下来的场景,对詹雪灵而言,仿佛一场纷至迭来的噩梦。
她看见垃圾处理站中走出了几个人,身上的衣服都破烂脏污,似乎是在垃圾站里干活的人。詹雪灵把步速放回正常,本想贴着墙根,不引起注意地离开,结果那几个人原地晃动了下头颅后,突然暴发,向她跑了过来。
詹雪灵本就高度警惕,见到有人攻击,立刻用拐杖撑地,“换位”到了三米多高的处理站屋顶上。
奇怪的是,这些人看起来,真的只是普通的垃圾站员工,不像是经过特种训练的专业人员乔扮。而且,他们肢体完整,行动自如,不像是受过感染的。
还未待詹雪灵在房顶上站稳,她身后,传来“啪”的几下,窗户打开撞击到窗框上的声音。
她猛然回头。
朝她这侧的住宅楼上,一扇扇窗全部打开了,整栋楼的住户们都站到了窗边,他们身后或明亮或昏暗,眼神和表情如同复制粘贴一般,齐齐盯住了詹雪灵。
岩西医院中。
“模拟树”发出同ROOTS光脑非常相似的光晕,自躯干中心逸散出去,由藤蔓环绕而成的驾驶室变成了一个个光茧。每一个茧中都装有一个眼睛紧闭,身体蜷缩的队员,他们的思维意识仿佛丝线,借助“模拟树”的串联,流淌进了ROOTS所呈现出的光点银河之中。
每控制一个光点,就等于控制住了一个人的思维世界,以及行为能力。
如果詹雪灵在此目睹,肯定会大惊失色:这完全就是单望借助他“妹妹”,施展出来的,控制能力的翻版!
只不过,单望控制的,尚且只是感染病症后失去自主意识的病人;应急支队用来追捕她的,是现实中的活人,未感染的普通人。
储玉海关掉对讲屏幕,暗自叹了一口气。
他没看到的是,左右无人之时,金铭脸上的阴影逐渐变得深邃。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随即拨动光点银河,锁定了一个画面:那里躺着一个女孩,短脸圆眼睛,目光呆滞,满脸满身都是拼凑出来的血迹。她身边有个人影,似乎正在进进出出,为她处理伤痕。
金铭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。片刻后,他缓慢朝那个画面伸出了手。
储玉海乘着他的摩托加速奔袭,顺着大道拐入小路,借着坡道一个猛力跃起,在空中飞腾着,扑向猎物所在的目标——
他再次扑了个空。
果然做任务时就不能耍帅!
储玉海猛然扭头。
他看到,被控制的那些垃圾清运站人员,封锁住了巷子主路,和垃圾站内外出口。住宅楼上的人则迅速锁定住了楼宇间道,和消防通道,天台,等能经过人的地方,还有些人凑在窗边疯狂向外伸着手,满眼狂热,挤占楼与楼之间的空间,仿佛一片片颤栗的人骨森林。
詹雪灵去了哪儿?
谁都没看见她的动向,垃圾站房顶上空空荡荡,二楼也没人。
只有一个,垃圾站常用的那种蓝色聚乙烯桶,正在咕噜咕噜,顺着预装轨道向外滚动着。
储玉海大喊一声:“在桶里!”
仿佛是为他的这句话做注脚,蓝色大垃圾桶滚动到了轨道最终点,依靠两条不知何时被交叉到了一起的轨道,形成了一种跷跷板似的撬动力量——
詹雪灵缩在充斥着垃圾酸臭味的桶中,在一阵天旋地转里,朝着天空将自己发射了出去,众目睽睽之下,桶子消失在小区院墙外,坠落到隔了一条巷子的邻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