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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临水娘娘(3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45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一眨眼功夫,那临水娘娘不见了。任己水被自己的女儿拦在正中央,怒道:“多少年前的事了,你有完没完?”

任史君道:“郑玉亲口所说,我娘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干系?”

“她受了惊吓说的胡话,怎么能作数?”任己水指着空无一人的屋檐,“你也看见了,这分明是有人捣鬼,你现在是在耽误正事,你明不明白?”

任史君看着自己的父亲,他眼上双眉斜立如剑。他们长着同样的眉毛,看相的人说,这是十足的犟种。她重复问道:“我只问你,我娘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?”

一声脆响,陈伯望一臂挡住任己水的巴掌,这一巴掌本要甩在任史君的脸上。陈伯望沉声道:“任舵主,何必动怒。”

任己水冷笑一声:“陈伯望,你充什么好人?”

府邸里到处挂的是红灯笼,什么都是红彤彤的,照着任己水的一张脸,如庙里的天王像,天王广目,护持一切,任史君年幼时也受过这庇护,和许多人一样,幼子手无寸铁,总是要受庇护的。可她断了供养,她娘入了黄土,便没干系了,没道理了,如今她要问句话,一个字都得不到。任己水觉得她没道理,她很明白了,转身就掏出箭来上了弓。任己水怒极反笑,他只走过挡在中间的陈伯望,问她:“怎么,你当年想杀你二娘,现在还想杀了我?有本事你就拉弓。”

任史君拉满了弓,道:“我只问你,我娘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干系?”

“你娘是病死的,心病,和我,和你二娘,和任家都没有干系,听明白了么?”任己水撂下话便走,他一点也不惧怕,任由自己的女儿不断瞄准他的后背,任史君的手搭在弓弦上,几乎快勒出了血,她一直抬着臂膀不放下,眼睛一眨也不眨,陈伯望抬手轻按她右肩,她猛地躲开,弓箭不放,准星对准了陈伯望。

陈伯望沉了脸,道:“任史君。”

“舅父,”她还是举着那弓箭,“你是不是也瞒了我什么?”

“你的箭术是我教的,”陈伯望神色复杂,“如今却拿来对付我。”

“你别说这些!”她的手剧烈地抖动,箭尖快瞄不准了,“我娘死前写信给你,请你给她看病,你还没到,她就死了,我跟着你一起给她收殓,出殡,下葬,你看过她,你说,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?”

陈伯望道:“你也学医,我们只给活人看病,不会看死人。”

“你会!你说谎!”任史君的手彻底勒出了血,“我记得,她死的时候手是灰的,脸是灰的,嘴唇也灰,什么都灰,我都记得,你医术精湛名扬八闽,你怎么会看不出来!”

“人死如灯灭,灭了什么都是灰的。”陈伯望沉静地看着她。

任己水走了,去找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临水娘娘了。郑玉在卧房里不断惨叫,一心一意地生孩子。一众人来来往往,忙着伺候郑玉,忙着伺候任己水。所有人都有着名正言顺的正事,只有她不懂事,在这生育的日子里拉弓弄箭,挣扎于八年前一桩棺材板都钉上了的往事。

陈伯望道,他腾不出多少功夫在这里劝她,他也得去找那临水娘娘。今夜的事发生得巧合,他不知道这事是否与陈示有关,他不敢错过。他还说了许多话,任史君都听不见,只瞪着眼拉弓瞄准他。最终陈伯望拍了拍她的肩,向前便要去追任己水,突然听见任史君在他背后问道:“任己水为什么给你那块铁牌?”

任己水在后罩房边上,找到了一团彩衣。

说是彩衣,不过是几块花布系在一起,谈不上是件衣服,是隔得远才能以假乱真。

陈伯望后脚便到,任己水抓起那团彩衣就扔给他。彩衣看不出身形,也看不出别的痕迹,任己水站得离他远远的,道:“我真是不知,是你带着任史君在作弄我,还是你们陈家真的晦气。”

“这花布是你们任家的样式罢,与我们何干?”陈伯望翻看完彩衣,转手扔在地上,“你们任家自己造的孽,还想扣在别人头上?我儿子不见了,自顾不暇,哪里有空管你们这摊子家务事?”

任己水看了他一眼,叫来老管家梁酉,让他把所有的下人都召集起来,一个一个查,一个一个问,不管白天黑夜,问到有人招认为止。他吩咐完,冷声道:“明早你就带着任史君和你那私生子去码头,立刻就走。”

陈伯望不置可否。

梁酉来得很快,今夜无人入睡,都知道来了旧人,出了大事。众人聚在前院里,对着那团彩衣面面相觑。梁酉是任家的老人,他熟知每一个人,并不想自己动手,只等他们开口,但没人开口,于是他要上些手段了——突地一声响,任史君正摔在台阶上。

任史君没得到陈伯望的只言片语,一把抓住梁酉,只问:“梁伯,给我娘治病的大夫呢?那么多大夫,有谁还在闽清?我要请人过来,我有话问他们。”

她的额头擦破了,渗出血来,梁酉伸手想看她伤口,被她抓住手臂,他叹了口气,道:“孩子,我是真的不知道。”

“不可能,你也骗我,”任史君猛地站起来,“我生下来就见你跟着任己水,你是他的心腹,怎么会不知道?”

梁酉不忍,想拉任史君,被她一把甩开。任家的仆人在一旁踟蹰,走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任史君认出来,有些人是旧仆,她踉跄着走进这群人里,猛地抓住一个妇人,如郑玉盯着自己一样盯着那妇人,道:“我记得你,你是厨房里的人,你有没有给我娘做过饭?你见没见过别的人?”

妇人吓得不敢说话,任史君问不出来,又抓住另一个妇人,问:“你呢?你给我娘送过灵芝,说是郑玉让送的,你知道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,我不是你们院里的,”那妇人上手打她手,“我们都是照吩咐做事,你为难我们做什么?”

有人转身就跑,任史君一把抱住那个人的腿,怒道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,我娘怎么死的,你们是不是都知道?”

“不知道!不知道!”那人拼命挣扎,猛地蹬腿,任史君被拖在地上,梁酉忙上前费力拉开她,只见那人是个才十几岁的杂役,面生得很,任史君一愣,梁酉道:“那是上个月刚来的杂役,还谁都不认识呢。”

任史君顿了一下,又扣住梁酉的手腕,问:“阿全,小月,张婆婆呢?”

梁酉摇摇头,任史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她搭着他的脉搏,脉象急促动摇,她渐渐地松了手,边退边道:“梁伯,你为什么也不说,你们都不说,什么都不说……我自己找,我要你们都开口!”

任家这座府邸,后园小,房子多,每间房任史君都记得是什么用处,她搜遍了,干干净净的,陈仲妏在过的痕迹都没了,用过的物件,穿过的衣服,伺候的仆人,什么都没了,她望见陈伯望和任己水在厅堂里说话,梁伯仍抓着团彩衣一个个问人,陈疏只披着外袍张哈落泪地一起被盘问,她没空追究是不是谁在假扮临水娘娘,她也觉得临水娘娘是真的显灵了,教所有人都知道,八年前她不是无缘无故便要杀郑玉,她没空和他们吵了,他们如今都一样,骗她,装哑巴,事不关己,心甘情愿做懦夫,心照不宣地等第二天天亮,天亮了船来了立即就送走她,再请灵姑持剑斩上三段,便等郑玉平安产子,万事大吉,皆如寻常。

这里只有郑玉能开口,任史君等不及了,奔到后院的卧房前,丫鬟一齐架住她,她的手被拉住,腿被抱住,梁伯闻讯赶来,如她小时候一样,把她当孙女,捧着她的脸,劝她,说好话,她想大叫,却叫不出来,喉咙里像哽着什么东西,只能瞪着眼睛望着窗户上的影子,影子来来回回,她认出灵姑那顶帽子,窗子里传来郑的惨叫,她妈妈死了,郑玉在她妈妈的卧房里生育,她听见灵姑不断在念:

其有身命运限,克害加临,子息战冲,犯产生厄者,速令冤仇解释,子母周圆。

罪业消除,灾衰洗荡,福寿资命,善果臻身。

她听着听着,终于笑出声来,泪流在梁伯手上。

仵作睡眼惺忪,和任史君一起不断铲土。地面凹陷,渐渐地显出一处棺材角来。任史君更加卖力,那棺材露出个完整的棺材盖,她跳下去,跪在棺材边上,拿手拍开散落的土块。

棺面变得干净了,她几乎是伏在上面,想到妈妈在里面,忽然卸了力,她觉得累,手脚不想动,眼皮也沉,远处传来鸡鸣,她却只想在这里睡去。

她安静地贴着那棺材,过了好一会儿,问向仵作:“大人,洗冤集录有云,中了毒的人尸骨发黑,这是真的么?”

“很不好说,也有中了毒什么也瞧不出来的,”仵作打了个呵欠,“你想好了,要是查不出什么,大半夜敲衙门堂鼓是要挨板子的,和你家里也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任史君半趴在棺木上,望见天边金光万丈,说是日出便是日出,说是日落便是日落。

她望了一会儿,道:“开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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