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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临水娘娘(4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717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任家八年前的旧事被摆上了台面,任家的女儿挖了自己母亲的白骨,亲手送了自己父亲一家上了公堂,不说是旷古奇闻,也算得上闽清百年难遇的大事。

公堂上摆着陈仲妏的尸骨,松松垮垮的骨架,腿骨和尺骨都发黑,从八年前的坟堆里挖出来,铺在一张草席上,像一道蒸菜,才打开了外包的荷叶,就发现蒸得过了头,丢了色也丢了香。任史君跪在那骨架边,她瞧着一只手骨,手骨繁复,一节一节的簇在一起,兰花叶子一样,她妈妈便很会绣兰花叶子,绣在帕子上,绣在袖角上,有细密的针脚。

她一动不动地发呆,满公堂的人都盯着她,又盯着那堆骨架,县令把惊堂木拍得脆响,叫人上了堂,又让人退了堂,来来回回的,任家上下窃窃私语,窃窃私语完皆道不知实情,任己水骂她,陈伯望劝她,很多人说话,她充耳不闻。

灵姑也上了堂,她瞥了一眼发黑的骨头,见腿骨处发黑又破损,像要掉下渣子来。灵姑垂眼看向任史君。仵作正在一旁沉默不言,忽见灵姑视线扫过来,有些发怵。

县令很不耐烦,照例问她话,她道明自己是郊外临水宫人,只是受雇来任家做法事祈福,又道:“郑夫人生产前忧心不安,总拜临水娘娘,嘴上念念有词,像是对陈仲妏之死有所顾忌。”

任史君神色微动。

灵姑说了这话,县令当即叫来捕快,去任府提了刚生育完的郑玉来审。郑玉生了快一天一夜,体虚气短,抱着孩子上的公堂。她只向任己水道:“你看看他,你还没看过他。”

任己水应了声,接过襁褓。孩子很小,哇哇哭的声音不小,任己水摸了摸孩子的头。那动作很熟,任史君在什么都记得混沌不清的岁数,也记得他很轻地摸过自己的头。她摸着陈仲妏那截发黑的腿骨,道:“郑夫人,你别想一个人顶罪,我既然到了这地步,便不会让你来糊弄我的。”

郑玉见任史君面无表情,声音发抖,道:“你……你也下得去手。”

郑玉的大儿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,冲着任史君就是一阵捶打。她这儿子才八岁,谁也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,也没告诉过他往事和旧人,可他就是知道。小孩子无知,并不蠢笨,却总是被当傻子糊弄。

衙役大步上前把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拉开,小孩被郑玉护在怀里,一双眼睛满是愤恨,死盯着任史君。任史君看着那孩子,面色平静道:“你当真觉得是我害了你们一家?那就别忘,自己动手,十年不晚。”

灵姑见了郑玉,郑玉当堂谢她救命保子之恩,灵姑扶起她,只道:“不是我保你,是临水娘娘 护你。神仙不会无缘无故护你。你如今要怎么做,该心里有数。” 灵姑说罢松了手,郑玉瞧着她的手发愣。任己水抱着孩子,捋了一下郑玉的头发,道:“别听她唬人。他们这类人,惯会唬人。”

灵姑接道:“任舵主,你请我来做法事,便是愿意花冤枉钱听我唬人么?”

县令一拍惊堂木,顿时来了精神。公堂外看热闹的人又簇起来,任史君一直跪在尸骨边上,滴水未进,跪到太阳快要西沉,外头的人陆续回家用饭,终于等到郑玉供认,陈仲妏的药渣子里有些别的东西。

门外窗子外皆是暮色,跟那天任史君去上坟烧纸时一样。她似乎不意外,又或是早知会是这样一个结局。公堂上吵吵嚷嚷的一片,开了郑玉这个口子,供认的人便不只一个两个,东一块西一块的拼出往事。当年郑玉只是任己水的外室,郑玉产子,被任己水接进了家,陈仲妏缠绵病榻,不许郑玉和儿子有名分,任己水便教人在陈仲妏的药里混了铅毒,日积月累,陈仲妏就被毒死入了土,和典例里许多判例一样,甚至算得上平庸。便是惊堂木响,红签子扔在地上,女人抽泣,孩子哭喊,锁链碰撞,许多人议论纷纷。

任己水不辩驳,也没叫任史君,她也没回头。仵作上来收敛尸骨,抹了抹头上的汗,有点儿不可思议,道:“真有你的。”

任史君向仵作深拜,几乎栽在地上。她终于开口:“多谢你了,我自己收。”

仵作本想一起帮忙,却久久没见她动作。她背后站着陈伯望,他始终没有开口。陈疏和灵姑等在门槛外,望着里面狼藉一片。

过了一会儿,任史君缓缓地想站起来,腿已然全麻了,又跌坐在地上。她抖着手,反复摸那破损的腿骨,道:“舅父,我妈妈同我说过,她和你一母同胞,感情深厚。你接我到陈家,亲自授我医术箭术,又让我入了药局,外人都说我和陈示就是你的一双儿女,我当你是我自己真正的父亲。”

陈伯望一言不发。任史君使劲想站起来,手也抖,腿也抖,一旁的仵作有些动容,上前扶她,被她推拦开。“我妈妈枉死了,你赶到任家时,她还没下葬,你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,”她挣扎着站起来,连嗓音都抖了,“你明明不怎么与任家来往,为什么药局每次走水路运药材,都能拿到漕帮最快的船,你为什么有漕帮分舵主的铁牌,为什么这次任己水答应你所要所求如此干脆,世上诸事千千万万,偏就这么巧的么? ”

任史君站得不稳,她眼前黑一阵白一阵,接着道:“或许你真的不知实情,我信你真的不知实情,我问了所有人那么多话,所有人什么都不说,不知道谁会因此上公堂谁又会性命不保,我认了,现下真相大白了,你安然无恙了,我只最后问一句,是不是你装聋作哑,拿我娘的死和任己水做交易,保你陈家药局水路通行千年万年,是也不是?”

人影长长的,直直的,撞上梁柱,折了,半截尸体就铺在梁柱上,跟吊死鬼似的。

陈伯望默了一会儿,道:“是。”

任史君醒来时,已是第二日晌午。

她望着房梁顶发愣,喘了好一会儿的气。强烈的日光透过窗子,晃得她眼疼。

她晕在公堂上,此时后知后觉地口渴,翻身去够案上的茶杯,腿一麻,差点跪在地上,陈疏正推门进来。她拿过茶杯就灌,陈疏把那四只茶杯都倒满了任她喝。她喝够了,问:“陈伯望呢?”

“他先走了,留了信给你。”陈疏把信放在案上,去叫客栈的小二弄些吃的。

信里的字迹力透纸背,是陈伯望的字。信上几句话,只道,他是不知实情,他借此来保药局水路,他认,然而陈示仍生死未卜,请她看在陈示的面子上,先去汀州暂避,等事了了,她想对他对陈家做什么,舅父都认。

任史君盯着信上舅父二字,又盯着陈示二字,盯了一会儿,把信撕了。

任家是回不去了,灵姑替陈仲妏敛了尸骨,还没下葬。陈仲妏的尸骨葬不了任家,也葬不了陈家,任史君想现找个风水宝地,后来又想,任家的祖坟已是顶好的风水宝地,后辈里能出杀妻这等恶事,风水好不好的,也很难说。她想不出个定处,思来想去,实则是自己没有定处。

灵姑出了主意,道她在临水宫能说上点话,可让陈仲妏先葬在临水宫的后山上,要是有巡检来问也容易蒙混,等往后任史君有定处了,过来迁坟就是。

任史君做了主,陈仲妏照灵姑的主意重新下葬。临水宫的后山僻静,见不到旁人,只见到一尊临水娘娘的神像,那神像不似平常那样,她踏在浪里,衣摆鼓动,高举长剑,正要斩杀水里现出半身的白蛇,是动了大怒的。那夜任家显形的临水娘娘至今不明,她不明白是谁也动了怒。

灵姑和她一起参拜,任史君道:“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。你是任己水和郑玉雇来的,在公堂上本不必说那些话。”

灵姑只问:“那尸骨发黑的地方,是你自己烧的罢?”

任史君愣了一下。灵姑拈了香道:“烧过的骨头有破损,我见的多。” 她又接着说话:“你这么做,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得仵作接受的。要是没把人诈出实话,衙门会立刻要你的脑袋。你拿命在搏,后怕吗?”

神像高大触碰天地,临水娘娘长剑一点寒芒,似悬在她头上。

“不后怕。”任史君答得干脆。

灵姑转过身来仔仔细细看她。半晌,灵姑摆正了手上的拂尘,道:“好,现下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我还是要去南靖寻我表兄,之后——”她还想不出之后,总之,是不会回陈家了。或许八年前她从任家出来,就该是这样。她没接着说下去,只拜谢灵姑道:“我最后求一件事,我妈妈是枉死的,求灵姑为她超度,让她安心。”

灵姑答应得很快。

建斋设醮,酉时开场,灵姑领来了整个临水宫的道士。她换了身彩袍,法衣背后绣郁罗萧台,人立在殿外身披霞光,是位列仙班的威仪。她说她在这里能说上点话,那该是能说上许多许多话。

扬幡挂榜,分灯祝香,灵坛上供太乙救苦天尊神像,道士步虚诵经,灵姑步罡踏斗,任史君跪在她身后,举着铁盘子,听她称职圣班说文唱咒,她变了神,有了神力破了狱,是召来亡魂了。陈仲妏是枉死的,是被药死的,道士拿黄纸齐声宣追中毒药死伤亡符,便是解冤释仇,解了痛苦,可亡魂仍是死时的样子,灰蒙蒙的,浑浑噩噩的,坛上设水池火沼,照灵姑所说,亡魂用天河水补形沐浴,用流火光明生神,便目明神清,脱胎换骨,再受了食,得了升天宝箓,走过桥,便能超度入仙界。

铁盘子里的表筒烧得极旺,是好事,说是神仙听见了,度得顺畅。任史君看着面前喷发的火苗,突然铺天盖地地涌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怆,像被大火吞了,就要烧死了,猛一下天降甘霖,大难不死地滚了出来,才发觉人都在火里没了,自己孑然一身地活了命,是活了还是死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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