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史君自水路南下,没了任家的招呼,选不到最快的船,只得找了一处私渡,和三两船客挤上一艘停靠的篷船。
陈疏没去汀州,跟着她,只道:“我不去冯夫人的娘家,她看不惯我,会弄死我。”
这话很有几分道理。又或是自己已下了决心,找到陈示后便要离开陈家,看着陈疏这个算是陈家又不怎么被陈家接纳的人,任史君心头升上一些不明所以的怜悯,便任凭他一同上船,道:“随你。”
篷船不小,客舱也多,客舱窗棂雕有花结,这船有些旧了,雕花繁复也磨损。任史君替陈家运药往返水路,倒不太见过有这样雕花的。陈疏也瞧那窗棂,几个水手刚收了绳,船走得平稳。艄公叫章午,是个壮汉,皮肤黝黑,方脸阔口,不怎么和船客交谈。他答了任史君,道此行都是顺流,风也顺,只要不落雨,过个四天便能到北溪水路南面的渡口,答完便又专心摇船。
船客三三两两地闲聊,任史君没什么胃口,手边的干粮一口未动。安葬了陈仲妏,她才缓缓地回神,手里那叠画纸磨破了角,她想着陈示,又想到陈伯望,胸口发闷,一口饭也咽不下去。陈疏也不动干粮,只掰开肉烧饼,拿来喂蛐蛐。
她瞥了一眼,随口问道:“你这蛐蛐什么都吃?”
“什么都吃,”陈疏头也不抬,“是长命的好蛐蛐。”
一个蛐蛐罐儿摆在他们桌上。“老兄,要不斗上一局?”有一客商移步过来,身后跟着一名女子,女子一身鹅黄绸子的衣裳,面容秀丽,在这客船里十分扎眼。
客商打开罐子,里面一只绿蛐蛐,肚皮发白,个头也大,正贴着罐壁爬来爬去,翅膀一动一动的。他兴致勃勃,指着陈疏那草笼子道:“你这蛐蛐个头真大,赢了多少局了?”
“我这蛐蛐病了,不斗。”陈疏一手把草笼子扣上。
“哪里病了?我看它精神好得很,”客商直接落座,“咱们自己玩玩,船上又没有衙门的人,怕什么?”
女子一道坐过来,她捧着个瓷酒壶,行云流水地给陈疏和任史君各倒上一杯酒,先自己饮了一杯,道:“两位别怕,我们只是长路无趣,想打发时间罢了。”
陈疏道:“不斗。”
客商似还要纠缠,任史君接过那酒,拱手道:“舍弟脾气乖张,无意得罪。”
陈疏的手仍扣在蛐蛐笼子上,任史君一杯酒饮尽,把酒杯放在她取下来的弓箭边上,发出一声响。客商瞧了一会儿,道:“真没意思。”他摇摇头,拂袖离去,似乎很没滋味。女子陪着他直说好话,又召来随从,问他再要一壶新酒。
女子生得高挑,背对他们,她一撩背上长发,露出一小截儿发白的脖颈。脖颈上一块浅疤,又像是癣,半隐在领口里,看不真切。任史君多看了几眼,认不出那是个什么伤,忽地听陈疏道:“那是疮疤。”
陈疏不会医,任史君奇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扣好了蛐蛐的草笼子,道:“妓女得的霉疮,好了就是那个样子。”
疮毒得得烈,治好了消不掉印子,远远地瞧着就像块疤。任史君从未诊治过这样的病人,愣了一下。她当即闭了嘴,陈疏却道:“他们都好奇我进陈家前的事,也好奇我娘的事,你从来不问,是为什么?”
陈疏进陈家一年多,任史君和他并没多少交情,甚至没说上过几回话。他的话都在来陈家认亲的那一天说尽了。线月在青楼里生的儿子,在妓女堆里养到八岁,线月投水死了,他在外流浪,直到找到陈家。自小死了亲人的人能过得多好,又说些什么呢?
任史君道:“你从来不说,大约是不愿说,我何必要问。”
陈疏听了这话,笑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
入夜后篷船靠岸停泊,并不夜航。有人上岸透气,陈疏在船上很快没了影儿,任史君仍坐在船舱里。今夜月光很淡,一如陈示在刘府失踪那一晚。陈伯望,四气庄,徐问,秦六,陈示带疤的肉,莫名其妙显形的临水娘娘,这些事绕来绕去,她没个头绪,一只手不断摸包袱皮。她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水发愣,此时风平水静,今夜三十,月亮被狗吞了,船上几盏灯笼碎在水里。
过了一炷香功夫,陈疏回来,道这船有些像是花船。
“花船?”任史君有些惊异,“这船是正经客船,有船号的。”
陈疏放了只浅酒囊在桌上。任史君认出来,这是陈家人出门在外常备的药酒,她掂了掂酒囊,里面所剩无几。陈疏道:“我请水手吃酒,跟他说这是上好的八珍酒。”
任史君打开闻了闻,是天门冬的味道,根本不是什么八珍酒,她问:“这他也能信?”
“船上待久了的人,有酒喝就是好酒,”陈疏也喝了一口,“那水手同我说,听说这船上原先死过人,原来的船主觉得晦气,便宜处理给了章午,也有些年头了。”
晦气的事着实不少,死了人了连住屋都不要的事儿多的是,这也算不上不寻常,任史君只问:“怎么死的人?死的又是谁?”
酒囊彻底空了,陈疏道:“他也不知道。”
船上有船客已入了睡,也有人高声交谈,水不断拍打船身,咚咚咚的,艄公与水手轮番歇息,一切瞧着都很规矩。任史君又摸了一会儿包袱皮,手停下来,转头望向岸边群山,只见得黑压压的一片,见不到灯火,水路曲折,分不清方向。她犹豫片刻,道:“先等明天天亮。”
两人留了支蜡烛,轮番打盹休息。陈疏又把草笼子拿出来,叫她先睡,睡足了起来换他。任史君靠着阖眼,船在水中摇来晃去,人变得昏昏沉沉——
扑通!
一声沉闷水响,任史君猛一下清醒了。她一掀身上披的外袍,见外头仍是黑漆漆的,两人屏气听了一会儿,没别的声响,有船客探出头去,声音远远的:“什么声啊?船不会出什么毛病了罢?”
有女人的哭声隐隐从船尾处传来。
两人一齐起身向船尾奔去。章午带着水手匆匆而至,见船尾处跪扶着一个女子,正是白日里客商身边那位。她已经换下了鹅黄绸子,身上着纱袍,发髻松散,领口大开,在夜色里莹润如玉。章午错开视线,道:“你哭什么?刚刚是什么声响?”
“他吃醉了酒……落水了!”
章午扒着船板向下望,水面波动,不见人影。此刻夜深,水手犹豫着不敢下水。章午一咬牙,纵身跳下去寻人。众人一惊,这黑灯瞎火的,在水里怎么捞得上人?女子忙推旁边水手,道:“你们怎么不一齐下去?他出事怎么办?”
船客都醒了,聚到船尾来。客商的随从赶至,道明落水的是自家主人李济,是个做茶叶买卖的生意人,这次是南下去进一批工夫茶叶,女子则是李济此行包娼的妓女,叫红珠。
红珠哭得妆都花了,只抽泣道,李济在船尾同她一道饮酒赏月,他饮酒饮得多,人变得困倦,认不清路,一个没留意就摔下船去。任史君望那江面惨淡光影,今夜三十,不知道他二人赏月能赏出个什么来。
红珠仍在流泪,她长得秀丽,哭得也秀丽,像草叶上的朝露落在地上。
有一水手打着灯笼突然叫道:“那里!那里有个人!”
不远处水面上,果真见个不动的人影,背朝上漂着。章午从水里冒头,顺着水手的指向,费力将那人翻过来——真是李济。
李济被抬上来时,任史君探他口鼻,人没了气。她当即拉着李济双脚便要背起,李济体沉,身又浸水,她踉跄一下,没背起来。章午默不作声,只从她手里接过李济,倒背起他反复小跑,在这船上跑了半圈儿,也没见身上人吐出水来。任史君只道不好,忙叫陈疏取自己的药匣来。章午放下身上的李济,任史君立即解他上衣,取过药匣里的艾灸便灸他脐中。她眉头紧锁,如此反复地灸了许久,李济没什么动静。
章午拦住任史君的手,道:“救不活了。”
任史君僵了一会儿,她本是跪在甲板上的,此刻终于坐了下来。李济身体平坦,双手放松,跟平常睡着了一样。她还没合上药匣,只对着李济的身体发愣。
红珠突然问她:“你是大夫?”
是大夫。任史君答了话,嘴唇一张一合,不像自己的。她也遇过在她手里救不活的人,不是第一次,这其实是医家常事。常事是常事,可过不去仍是过不去。
船客交头接耳,都在叹息,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。李济的随从愣了片刻便开始清点遗物,红珠只看向任史君,面露怀念之色,道:“从前我也见过一位女大夫。”
任史君只觉手脚麻木,不过脑子地接话道:“她叫什么?”
“不知叫什么名字,”红珠想了想,“姓谢,都管她叫谢大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