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济的尸身仍安放在船上,红珠不哭了,不明白道:“他已经死了,扔下船便是,留着尸体做什么?”
随从把此行包娼的银子点给她,又清点完李济的遗物,反复搓手:“总要正经下葬的,要是他家里人来找我麻烦,我也能有个说法不是?”
红珠捧着帕子捂了口鼻,恹恹道:“天热,放久了发臭。”
落水死了人,船客聚了又散,像是听见一块石头被丢进河里,听过就也算了。
红珠还在船尾,也不起身。甲板上有酒壶茶点,是她同李济作乐时放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突然扔了杯茶到水里。夜色里是她一张花了胭脂的脸,斑驳一片,像被抓破了,里头的红肉露出来,又像是本一副红脸蛋,蒙了一层鬼面。
任史君收了药匣,人算是缓过劲了。她问红珠:“那姓谢的女大夫,你怎么见的她?”
红珠挑了下眉毛,问:“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,”任史君斟酌用词,“四气庄的开山师傅,听说过。”
“我不认得什么四气庄,”红珠两手轮番掂着包娼得的银子,“我只知她救过我的命。”
红珠刚接客没几年,就染上霉疮。那时她岁数小,生了这么重的疮,没人替她出诊金,请不了大夫,日子就快过到头了。青楼依在河边,河水映着她的模样,疮上流血,身上花,脸也花,胭脂水粉盖不住,盖住了,活像个鬼。她便是这样鬼模鬼样地遇上谢筠。
“谢大夫知道我是个娼妓,不多问我什么,也没要我银子。她帮我治病治了一个月,治好了便走了,我再没见过她。”红珠透过黑漆漆的江水,发觉已经记不起谢筠的模样,眼前只剩一个绰绰的影子,绿衣裳,长圆脸,额上有颗红痣。
任史君问:“是不是左手有六根手指?”
红珠点头,道:“她刚来时,人们瞧见她那手,还以为是什么妖怪。等她给人治好了病,又叫她神仙,说她那六指是天上神仙才有的,和凡人不一样。你说好不好笑?”
任史君没被叫过妖怪,也没被叫过神仙,因而大约是个庸医。她追问:“那谢大夫身边带没带人?”
“没旁的人。”红珠掂银子的手停了,她仔细想了想,道:“不过她说过有徒弟。你刚刚说她是四气庄的开山师傅,四气庄在什么地方,她现下住那庄子里吗?”
任史君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,过了一会儿道:“她游方行医去了,不回四气庄了。”
红珠扭过头来,顶着那一张斑驳的脸盯着她看。红珠双眼细长,上挑,是标致的娇媚,风尘女子很会借此勾人。此刻这双眼却一点风尘气都没有,她一眨也不眨,道:“你骗人。谢大夫是不是去世了?”
任史君沉默半晌,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后头江上刮来一阵大风,吹得人身上衣裳烈烈作响。红珠身上的袍纱被掀起,一把蒙在她头上。“这是好事,死了到那边才干净,”红珠不慌不忙把头上的纱翻下来,“我们没有阴德,才留在这世上受苦。”
任史君瞧她一眼,不再说话。
船上仅她们两个女人。甲板上水气重,红珠却仍坐在地上。她穿得单薄,却也不觉得冷,只沉沉地望向水里,像水里有东西。
甲板上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有一船客过来,手上的铜板声响作一片,他问红珠今晚还接不接客。
红珠并不起身,也不回头,她光听声就知道那是多少个铜板,只嗤笑道:“你打发叫花子呐?”
船客道:“花子不花子的,你也配评说吗?”
任史君听不下去,刚要开口,被红珠拦住。红珠扭头,露出半张冷脸道:“不过是买卖,你出的钱不地道,还不让人说了?”
船客扔下一吊钱,那吊钱正砸在她身边,声音脆响。船客道:“够不够?”
红珠伸手掂了掂,笑道够了。她拉着领口起身,任史君开口:“你不愿意就别去。”
船客哈哈地笑:“稀奇了,头一回见女子救风尘的。”
红珠不以为然,挽着船客便要离去。
任史君直接拍下一锭银子。
纵是光线再暗,银子也是亮的。红珠二话没说拿了银锭,船客倒没纠缠,只不断摇头,边走边道任史君脑子出了毛病,女人还嫖女人。
红珠咬了一口银锭,连珠炮弹似的地说话:“现下当大夫这么有钱?谢大夫当年可是风餐露宿,钱都用来买药了。她那么好的大夫,一把岁数都穷得叮当响,你小小的年纪,今年有二十岁么?怎么出手这么阔绰,还有闲钱花给我?我倒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兴致,算我走眼了。你想做什么?事前可说好,我不怎么接女子的活儿,可不一定能叫你满意。你出这个价是你自己愿意,得认。要是你满意了,得多给我银子。”
“你不愿同那船客走,我只想解围,唐突冒犯了,”任史君伸手,“你把银锭还我便是。”
“你怎的知道我愿不愿意?”红珠把银锭扔回任史君手上,又讥笑,“你想做度苦的菩萨,找错人了。”
载货载了一半的船,客舱狭窄,两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,要听都能听得见。
任史君和陈疏这一间,隔着一层木板,便是那招妓的船客和红珠。招妓的船客叫何昌,说是江南人,此行是南下访友去。红珠学吴侬软语,给他唱曲儿,艳曲怨曲都会唱,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,她唱曲儿的嗓子软,咿咿呀呀地含着调子,何昌给她打拍子,断断续续,摇摇晃晃,像在淮水上。
船尾仍是李济的尸首。
任史君听得不自在。银锭上留着红珠的牙印,揣在怀里,像咬在她的皮肉上。她侧过头去听江水声,忽地听见陈疏没头没脑的一句:
“我娘是投水死的。”
任史君一愣。陈疏继续道:“她是自己投的水。我看着她投的水。”
几回饮散良宵永,鸳衾暖、凤枕香浓。
红珠正唱这词。
任史君脸上一片惊色,双眸止不住地颤。陈疏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话,又像在梦呓:
“她自己投的水,在水里还是挣扎。水扑通扑通响个没完。”
近来云雨忽西东。诮恼损情悰。
“她看见我,叫我,叫陈伯望,叫一声吞一口水。后来水不动了。”
眼前时、暂疏欢宴,盟言在、更莫忡忡。
“她被捞上来时,手上抓着水草,肚子胀得老大,像怀了孩子。溺死的,倒像是难产死的。”
我是曲江临池柳。
我是曲江临池柳。
红珠起了新词,却不唱了,唱词断在这儿。
李济的尸身。任史君猛地明白过来,她想起身,陈疏一手扣住她。来不及多问往事,任史君低声道:“天亮就下船。”
天刚擦亮,船动了。
任史君和陈疏只轮番睡了一个多时辰,船一动就起了。章午正往李济的尸身处走,见任史君这么早出来,有些意外。
任史君揉着额角道:“昨夜红珠唱曲,睡不好。”
章午一愣,侧头道:“你别理她。”
他左手拿着线香,右手捧着个青铜香炉,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。此时天蒙蒙,水蒙蒙,他身着黑衣,手里一点火星,横在过道上,像要去引路。章午又说,天变热了,李济的尸身还在船上,要去熏一熏味道。这也和引路差不多了。
任史君侧开身子让章午过去,那青铜香炉在她面前略过,侧面刻着幽冥用光四个字。她觉得有点怪。
陈疏探出身子,装模作样地问章午:“能不能找个能走人的口子靠岸?我头晕得很,不要坐船了。”
他脸色不好,这话很像回事。真没睡好,又或是因为别的。昨夜陈疏说完那些话,任史君不知该回些什么,更不知要问什么。她向来不擅长这种场合。他们之间点着一支蜡烛,只一点丁火,蛾子都不愿意来扑。陈疏在那一点丁火后一动不动,任史君哑了半天,哑到他似乎真的睡去,才问:“你娘为什么投水?”
陈疏抬手将那蛾子捏死了,道:“她说水里有她的家。她要回家了。”
章午离去的身影顿了一下。清晨露重,水雾弥漫,船上有船客似醒非醒,陆续有隐隐的交谈声,红珠似乎没醒,没听见女人的声音,却总觉得有小曲儿在荡。黛色的云游在水里。
任史君看远处山林由密转疏,日光向上,便把手中的灯盏吹了。章午此时过来,道他听见陈疏的话了,马上就靠岸,但有个水手头疼脑热,正在他舱里歇息,她是个大夫,便想请她看一看。他说话实在,昨夜也试着救过李济,任史君捧着灭了的灯盏停了一会儿,终是起身。陈疏跟着她一起过来。
章午的船舱干净,敞亮,有很淡的熏香味,没人。
没人。
“你还是心软,和谢大夫一样。”
任史君猛地转身,红珠半倚在门框上,道:“我们这里不干净,你该去干净的地方,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