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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不是观音(3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322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陈疏放声便喊:“黑船,快——”

喊声断在甲板里。陈疏的脸被按得紧贴着甲板,像是嗑到了嘴,他闷着咳了几声。他是细脖颈,脖颈上是章午的手,那手钳他毫不费力,只消一用劲儿,他的脖子就断了。

舱内光线昏暗,尘埃浮动,任史君勉强压住气息,沉声道:“你们原是一伙的。”

红珠慢慢地走,裙子长见不到鞋,烟一样飘进来。她仔细扒着指甲里的茶叶渣子,谁也没看,只道:“你说是便是罢。”

地上的陈疏被制得一动不动,手扣在甲板上,青筋崩出来,任史君只能见他半个脑袋,表情眉眼全隐在阴影里。她又看红珠,红珠似醒非醒,她洗干净了脸,没上妆,只挽了头发,像河边浣纱的美人,浣纱浣得憔悴,越憔悴越美。

章午并没继续动作。这不太寻常,这么好的时机,悄无声息地做掉他们就成,趁着行船再往水里一扔,只道他俩不坐船上岸赶路去了,连上下船客都不会惊动,抹了他们的行踪几乎是件易事。哪怕是惊动了人,就和昨夜李济那样,胡编个由头,装模作样地救一番人,让旁的人看过也就过了。

任史君想着昨夜红珠所作所为,犹疑着问她:“你真的图财?”

“当然不是,”红珠把茶叶渣子都归拢在手心,很细致地放在一枚布袋子里,“你会医,我请你去陪他。”

陪谁?这船上没旁的人了。

这话红珠说得认真,脸上也不笑,一双长眼睛雾蒙蒙地瞧人。昨夜她坐在任史君旁边,瞧人时眼睛是亮的,还不是这样雾里看花。像水里捞上来的眼睛。任史君仔细嚼着她的话,极小心地想问是要给谁看病,还没开口,陈疏闷声笑道:“好一个婊子有情。”

他登时挨了章午一拳。任史君刚上前两步——章午又一拳打在他背上,迫得陈疏发出一声闷哼,她不敢再动。

红珠飘到陈疏面前,长身而立,低头瞧他,章午拿膝抵住陈疏的背,硬抬起他的头来,露出一截脖颈。陈疏两手胡乱撑在地上,腰间的草笼子嗑出一声轻响。

红珠蹲下来,盯着他的脸,又盯着他的眼睛看。陈疏被制,那脸如毁败的石像,掉了珠子,也掉了釉色,正因为什么都掉了,才更一眼就能瞧见。世人盛赞缺口的月亮,不是没有道理。红珠盯了一会儿,噗嗤一笑,扇他一记耳光,道:“你说谁呢?”

陈疏那脸顿时现了指印。她又甩一记耳光:“你说,你说谁呢?”

陈疏不说话,只笑。

他的头摇来摆去,红珠不断扇他耳光,日光下尘埃波动,背后传来任史君斥她声响,叫她停手,这话没新意,章午也叫过她停手,这些人说来说去,不过也只会说这几句空话,说出来是真的要劝她,还是只是成全自己?自己说过话便是尽了力了,那人人都是菩萨。章午就很信菩萨,还想让她也信,三番五次找秃头给她讲经,讲什么爱欲忧怖,什么前念后念,凡夫与佛,跟织机上的梭子一样来回来绕,她听得烦,只问那秃头,你有什么神通?回春,肉白骨,开阴阳眼,总得露上一手才教人信服。秃头只叹气。她笑那大秃头,说我也能摆梭子,织出一顶红盖头,和你那袈裟一样红,和落红一样红。

砰!——

陈疏暴起,左手猛拉地上一处暗扣,甲板上猛一下掀起一道窄门,露出一方阔口。任史君眼疾手快,抬腿便踢。她使了十成力气踢向红珠,红珠脚下一空,应声摔进那口子。

章午大惊,一手拖着陈疏便跃向那开口,被任史君一肘击在背上。章午虎背熊腰,这一肘震得她手都发麻,章午人一歪,任史君纵身向前扑去去抓陈疏衣领,三人接连滚落而下。

口子底下是一处暗室,不深,不大,由阶梯连到上方开口。

暗室里空空的,只设有一方神龛。神龛上了年头,红漆掉了大半。红珠正撞上供桌,龛里的神像摔在她头上,滚落在地。

是一尊木雕观音。

“你怎么供观音啊,该供白眉神才是。”陈疏笑道。

章午顾不上抓人,只去搀扶红珠。红珠一把抄起木雕神像就砸,神像砸在木阶上,脖子断了,头一下滚得没了影。

任史君拖起陈疏拔腿就跑,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室?”

“这是花船,船妓会设神龛供神,”陈疏踢上甲板上那暗扣,“凑巧罢了。”

现下没功夫多问往事,两人奔出舱室,有船客陆续已起,听见动静正不明所以地向这里张望。

任史君大喊:“这是黑船,快走!”

船客迟疑道:“怎么回事?我以前也走过这船,也是章午做艄公,没出的什么事。你们是不是弄错了?”

一声巨响,章午出得舱外。

他身后跟着红珠,红珠散了半边头发,额上发青,双目又发红,她面色都变了,不像浣纱姑娘,明明手无寸铁,却像提着刀一样。要说方才思来想去不明白她想做什么,此刻任史君是切实地觉出来了,红珠是想杀她。

水手愣在当场,他刚跟着章午走过几个月的船,以前没见过红珠,更没见过这架势。章午待他算厚道,也不曾短他什么。听说章午许多年前死了弟弟,便拜做佛家的俗世弟子,日日吃斋念佛,在船上也不懈怠,是慈悲人。那水手持着绳索不知所措,另两个水手却聚过来,跟在章午左右。章午道:“我只抓他们,和别人没干系。你们都逃命去。”

任史君几乎是糊涂了,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黑船,章午算不算船匪,她是不是真的和章午或是红珠有什么陈年旧怨。可她分明就是不认得他二人。

章午此话一出,众人皆以为是私仇,立刻事不关己又唯恐祸及池鱼,乱哄哄地跑了一片。今日天晴,日头很快升起,雾气散了,水面粼粼泛光,几人接连跳船下水,跟入了沸水锅一样。江上没别的船,远山渐渐退去,只隐隐见得远处一座宝塔,没有旁的人迹。

任史君同陈疏踉跄奔至船尾,有一阵熏香味儿,李济的尸首便收在这里。他那随从也跳船逃命去了,红珠如影随形地过来,瞥见那尸首,突然停了,把装茶叶的布袋子喂鱼似的喂进江里,亲眼见了它进了水,又没头没尾地把那尸首拖出来,费劲地将尸首推下去。扑通一声,李济又滚落下船,一会儿便浮在水面上,兴许他前一夜就是这么落的水,这又算不算有头有尾?红珠重新来这么一遭,又是要做什么?

任史君顾不上李济这过路的枉死鬼了,枉死的人那么多,只有妈妈才会让她在逃命路上回头。她刚要跳船,猛地被章午按在甲板上,接着就有水手来制她双臂,叫她挣扎不得动弹不得。章午还是按她脖颈,那力大,迫得她的头一动也不能动,她受着那力不断喘气,大难当头突然福至心灵,便问:“你怎么一直不动手?是不是不愿意动手?”

章午不语。任史君又道:“你放我们走,我就当不认得你们,也不告官。我说话算话。要是真让我去看病,我跟你们去就是。”

章午顿了一会儿,冷声道:“你别废话了。”

啪!一声暴响,木块在她眼前崩裂,木屑碎片如雪簌簌而下。 任史君身上的力忽地一松,她立即踢开身上人,抖开身上碎木,只见一人持一条板凳又砸向章午——竟是那嫖妓的何昌。

“愣着干什么,救你弟弟去!”何昌扭头大喊,章午翻身而起,何昌刚砸晕水手,又抡起一根棍子便向章午挥去。

任史君顾不上道谢,见一丈外陈疏和红珠扭在一起,有一水手抓他双腿,红珠骑他身上双手正掐他脖颈。

船身没了人控制,只随着水流飘来晃去,方向乱了,像要撞岸,任史君一手掏出怀中匕首,站不稳,奋力纵身向前一扑,直直撞开红珠。她扣着红珠将其制在身下,死活制不住。红珠手长腿长,不断挣扎捶打,她几乎快贴着红珠,力气却始终压不下去,红珠直踹她下身,她刚一躬身去躲,红珠突然屈膝,她下颌骨上顿时挨了一记重踢,只觉头嗡地一响,人差点咬断舌头,嘴里顿时出了血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
“谢大夫教过我这招,是用来躲恩客的,”红珠一把抄起掉落在地的匕首,“你昨夜拿银锭买我,现下用到你身上,是不是命数?”

任史君头晕眼花,忽地脸上被蒙了一层帕子。帕子倏地收紧,有手扼她脖颈,她顿时喘不过气了,脸涨得通红,眼也发红,一张红脸贴着帕子张口,一双手胡乱摸向脖子,却摸到冰凉的刃锋。她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见红珠咯咯笑道:“今日初一,你瞧你像什么?我就说你做不了菩萨。”

一刃穿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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