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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不是观音(4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40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人死前皮肉是会说话的。

任史君隔着一层帕子,听见簌簌的声音,以为是红珠开口,却是红珠的脸在跳,同她耳鬓厮磨。她当真成了恩客。

她猛地掀开,大口喘气。红珠当胸中刀,瞪着眼,歪在一旁。任史君咳嗽半天,吐干净了嘴里的血沫,手脚还是麻的,惊魂未定地抬头,看向陈疏。

陈疏站在红珠边上,他这样轻的年纪,杀了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他没看任史君,只踢了踢红珠的身体,像在看她死没死透,又突然蹲下来,他歪着头,盯着那张不瞑目的脸,那脸上开了血花,很不赏心悦目,走黄泉路时顶着这么张脸,阴差见了也心烦。陈疏伸出手,很慢,很轻,他擦了擦红珠的脸。

一声恸哭,声嘶力竭。

任史君回神,但已然来不及了,陈疏背上挨了一记章午重棒,被一脚踢开。

章午甩开何昌,几步便奔过来,抱起红珠。他摸着红珠的脸,叫她名字,抬起她的头,他手指发颤,血在红珠脸上抹出一道痕迹,像阎王爷画的朱批。阎王爷既然画了朱批,红珠当然是死透了。她一双眼睛直愣愣的,看他,也不看他,该是有引路的来了。章午不愿意她跟着走,一把盖上她的眼睛,看不见了路是不是就能留下?人们说留下就成了恶鬼,要索人命的。她索的也不少了,还会变成什么呢?可她要是不留下,又该去哪儿?堕十八泥梨,火泥犁寒泥犁全走过一遭,他知道红珠不怕做千年万年的苦鬼,可她怕的是再也找不到别人了。他们都走了,只剩他章午一个人,他张口想说话,却抖得厉害,发不出一点声响。

何昌一瘸一拐地过来,推搡道:“好时机,快走啊!”

陈疏哇地一下呕出一大滩血。

“先撑着点。”任史君以为他挨了那棒伤了肺腑,忙扶他起来,却发觉他身体发软,水一样瘫下去。人已是神志不清,只一味吐血。血吐了一地,全是黑血。

黑血。任史君心下一惊,正摸了一点那血在闻,忽地听得——咕咕!

她一低头,见陈疏腰间草笼子不断震动,那蛐蛐大叫,它叫得古怪,一点不像寻常的蛐蛐声。那蛐蛐隔着草笼从缝隙里大口喝血,口器染得通红,腹部一鼓一鼓的,它正不断向前拱,喝饱了,触角停一会儿,又向前拱。

她背上下了身冷汗。

何昌认不得这些,只帮她架起来陈疏,道:“再不走来不及了!”

三人跳船,何昌抄了块木板浮在水面上,教陈疏趴上去,带着任史君费力往岸边游。好在天热水暖,手脚划动方便 ,水声一阵阵地响,章午似乎没追上来,身后没听见动静,又或是他们一心逃命,根本来不及去顾身后有什么动静。

岸边是一片滩涂,泥泞不堪,三人踉跄着上岸,陈疏被拖上去,人伏在地上,竟还是抽搐着呕血。

何昌都有些怪了:“怎么回事啊,挨打能一直吐血吐成这样吗?”

任史君忙把陈疏翻过来,偏过他的头,把他的嘴打开。她看那蛐蛐笼子,不,这不该是蛐蛐,那活物——被水泡了这么久还竟是活的,它不叫了,只一味吐水。

陈疏双目紧闭,脸色发灰。任史君抖着手搭脉,只觉脉象如洪水汹涌,几欲崩乱,是将死之兆。

她使劲拍陈疏脸:“我有话问你,快起来!”

他一动不动,脸直发凉,突然一哆嗦,一口血吐在任史君手上。药匣沉在江里了,只剩怀里牛皮包的一把毫针,她边扒陈疏上身衣裳,边向何昌急道:“烦劳你帮我按住他!”

何昌手脚麻利,帮着一起褪去陈疏上衣,任史君取了一针,只见陈疏上身赤裸,遍布细碎伤痕,左肩上一道大伤,伤已痊愈但留了个大疤,伤疤坑坑洼洼的,养得很不好。

她愣了一下,脑海中有什么闪过去,但太快了,她来不及细想,一针下在他中脘穴。

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,有人开口问道:“出了什么事?”

何昌一抬头,见是两个和尚匆匆忙忙跑来。和尚说,他们是在河边临济寺里的僧人,远远地望见河边像有溺水之人,住持不放心,便叫他们来看。只见不远处一处宝塔,共有七层,一角黄色院墙露在树梢上,正是座寺庙。

何昌如释重负,三言两语只道他们遭了船匪死里逃生,至于溺水之人,现下陈疏——总之他现在不太好,大夫正在救人。

何昌不知道陈疏命悬一线, 任史君顾不上说话,她只死按着陈疏,手下身体一震一震的,她又下一针,下在气海穴。陈疏仍是抽搐着吐血,她手上力气不减,手按得发麻,不知是不是错觉,她渐渐觉得手下身体不那么震了,这要么是要死透了,要么就是要活了,人的生死就在这么一屏气间,她额上一滴汗落在陈疏胸口上。

何昌问和尚:“你们寺里有没有药?这离市镇远不远?”

和尚道二十里外有个东吉镇,寺里只备了些寻常药材,诸如连翘、三叶青、牛耳大黄——任史君突然开口:“确有牛耳大黄?”

和尚仔细想了想,道了声是。陈疏的身体缓了下来,任史君屏气搭脉,搭了一会儿,大松口气,一下坐在地上。何昌小心问:“陈兄弟没事了?”

她勉强点头,不算没事,但至少现下先稳住了,先稳住这一时已是不易。任史君给陈疏擦了下嘴边的血,瞥向那蛐蛐草笼,那活物不叫了,她心里升起古怪的预感。

和尚突然问:“你们方才是在那艘船上么?那船怎么起火了?”

远处江心发红,那船燃起熊熊大火,现下没风,黑烟直直上行,仿佛要直达三十三天。

此时钟声大作,山林鸣,天地也鸣。今日初一法会,临济寺里正值开经。

任史君始终也不明白,红珠到底要她去陪谁,是不是要给人看病,随后又为什么要杀她,先前又为什么杀李济,是不是还杀过旁的人。陈疏说这是花船,红珠以前就在这花船上么?花船上以前死过人,死的是谁?章午为什么能帮红珠,又为什么不亲手杀人?她不明白的事那么多,可一切都沉在水里,或许是永远也不明白了。

和尚劝她,那是他人的因果,施主一介过客,干涉不得。何昌也说,你走在路上,见到街边有人吵架,动起手来打死人了,你是不是看过也就过了?你哪里知道他们为什么斗个你死我活,有什么陈年旧怨,又牵扯旁的什么人呢?你就是个过路人,至多是个看客,能记着这事都了不得了。

他们背了陈疏到寺里,住持说他们救了人,是积了功德。今日法会,何昌觉得撞日撞得很是时候,毕恭毕敬跟着僧众听法会,一个字也听不懂。他听不懂也拜,听完了法会,又去每个殿拜。任史君来找何昌时,他正在正殿背后,那里有一尊坐南向北的观音像。观音脚踩莲花座,长身玉立,女相,长圆脸,额上一点红砂。

住持给了他一本《妙法莲华经》,他不识得几个字,正费劲地念经。和尚借了他们衣裳,何昌身着僧服,很像一个俗家弟子。他见了任史君,忙问:“陈兄弟怎么样了?”

陈疏没醒,任史君先拿牛耳大黄入了药,等煎好了先喂陈疏服下,明日带他去镇上碰运气买药去。她给陈疏换衣服时仔细看了,他左肩前后都有疤,是道贯穿伤,像是箭伤。

箭伤。这让她心烦意乱,恨不能明日便配齐了方子,让陈疏睁眼开口。

“我还没有谢过你,”任史君拜谢何昌,“要不是你留下来帮忙,我们就死在那船上了。”

她刚要说自己是建阳陈家的人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只报了自己姓名,说是个大夫,滴水之恩涌泉相报。

何昌摆手:“拔刀相助,不值得说,不值得说。只是你实在不该招惹那个婊子,她要杀你,说不准是因为你拿银锭买她,太不像话了。就算你要救风尘,也不该是你出手,陈兄弟出手都比你合适得多。再说了,她接我那么欢,我看她当婊子心安理得,你救她干什么?”

她摸着怀里那块银锭,突然问何昌:“如果我是红珠,路遇船匪,你会救我们么?”

何昌手捧经书,不明所以:“你说什么?她一个婊子,你怎么会是她?”

今夜轮值,是一个小沙弥在殿里看守,在观音殿里遇见白天来的女施主。

师兄们说,施主在殿里长跪不起,多半是要请他们解惑。他刚入寺不久,这是第一次遇见外面来的施主,可能没法给她解惑,顿时有些忐忑。

任史君跪在观音像下,在桌前放了一块咬过的银锭。 她沉默半响,问:“小师傅,供观音是要求什么?”

小沙弥道:“救苦救难大慈大悲,观其音声,皆得解脱。”

任史君又问:“那是下辈子能过得好的意思么?”

小沙弥道:“我们佛家,不讲轮回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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