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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戏蟾(1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44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临济寺敲过十八下晨钟,陈疏没醒。

牛耳大黄捣汁,已给他喂过两回,任史君再下两针,又搭他脉,脉象忽来忽去,没觉出有什么好转的征兆。陈疏脸色灰败,他比陈示还小一岁,不学家学,不进药局,平日里无所事事,是陈家养着的闲人,闲人不会有这样的脸。

任史君摸他肩上伤疤,疤痕边缘清,发白,质地软,是处旧伤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会箭的人可不少,光是陈家,算上她就有三个。可先不管这箭伤,他的脉象分明是中毒。难道是箭上带毒,毒进了肺腑?他进陈家时,被逼着滴血验亲,陈伯望和陈示都给他搭过脉,怎么没人说?要是毒进肺腑,又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,一朝摧枯拉朽,偏让她撞上了?

任史君想不出头绪,忽地听见有人敲门,小沙弥来送他们的衣裳。任史君才想起来,昨日他们原有的衣裳湿透了,她急晕了头,把晾洗忘得一干二净。小沙弥道:“施主别担心,我都洗好了,你只管救人就是。救人是更大的功德。”

衣裳叠得整齐,小沙弥认真,说他拿草木灰都洗了。他身上留有很淡的辛味,草木灰是这个味儿,纸灰也是这个味儿。烧过的灰能洗涤污垢,这算不算天地赐予人的神通?

任史君道过谢,先自己把原来的衣裳换上,陈疏仍着僧服,她先不给他换了,只收拾包袱。陈疏的衣裳她挨次叠进去,忽然翻出一条帕子。那帕子很旧,发薄,几乎要透光,角上绣着兰花叶子,有细密的针脚。她摸了一会儿那兰花叶子,猛地扭头看陈疏。

陈疏依旧不醒。

何昌同她一齐向住持道谢拜别,寺里借了马车,送他们到东吉镇。进了镇里,两人在客栈前分别,何昌临走前问她:“陈兄弟治病不知要花多少银子,你银子还够吗?”

行李尽数沉在江里,何昌见她手上只一点散碎银子。东吉镇到南靖还有二百里远。陈疏一直不醒,算上车马住宿,要是再加上买药的花销,不一定能撑到南靖。任史君按了按领口,内襟上内袋仍在,她定了心,道了声不碍事。

何昌并不定心,问:“你去南靖是不是要过龙溪?”

龙溪离南靖九十里远,是走陆路的必经之处。任史君带着陈疏走不了水路,道了声是。

何昌嘱咐道:“我在龙溪有个同乡叫彭申,他是个屠户,住在城南。你要是有什么难处,就找他看能不能帮上什么。”

任史君疑道:“我与他素不相识,更不是同乡,他真能帮我?”

“背井离乡不就是得靠朋友?”何昌拱手道别,“任大夫,有缘再见了。”

东吉镇不是大镇,镇上只一家药铺,任史君直奔柜台,要买红蓝花、灶心土、乱发灰和甜竹茹,没红蓝花。她先买了三贴药的分量,碎银子已花了不少。她搭了陈疏的脉,现下还算平稳,于是将他塞进车里匆匆出镇,赶马赶得车架都快散了,在天黑前终是到了溪南。溪南药铺更多,她买到了红蓝花,借了客栈厨房把药材捣成散,煎完药时,客栈的人都入了睡,外头的更夫正在打更。她小心地护着这汤药回屋,喂陈疏服下。

陈疏还是一动不动,脉上摸不出个缘由。

任史君仔细看陈疏的脸。他长得貌美,见过就该记得,她是不记得。那发薄的帕子被她拎起来,透着烛火,翻来覆去看。帕子太旧了,绣花的针脚快脱落,细密是细密,可能绣得细密的不仅是她妈妈一人,光凭这帕子看不出什么,说不定是他妈妈线月绣的,她安抚自己。

草笼又开始震,大晚上的那活物叫个没完。它叫得发沉,此时又咕咕地叫,任史君打开草笼,见那活物伸着一双触角同她对峙,又张着一张大口,有汁液沿着口器流下来。

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疯了,竟觉得这活物要吃了她。

她胸口几下起伏,想起陈疏说过,这活物什么都吃,便把煎药剩的药渣子一股脑儿全倒进去,猛一下关上笼子。

那活物一盖全收。她盯着那活物口器吞吐,它几乎是在嚼。陈疏到底养的是个什么东西,他竟然敢养这么个东西。她想不起陈疏是什么时候就带着它,总觉得第一眼见他,他就该带着这草笼。陈疏上门认亲那天,她还在建昌府没回来,回来就凭空多出来个表弟。陈示把自己闷在药房,在炉子边猛扇风,扇子给他摇得出了影,他压着嗓子告诉她,那是父亲的私生子,还是妓女的儿子,父亲还认了,现在谁来陈家都要问上一句,说他们陈家是药商,也做儒医,修六艺,修品德,怎么出了和妓女的私生子上门这种事?不太检点啊,陈伯望。陈示把扇子一扔,说,我替陈家觉得丢脸。

任史君说,我也觉得丢脸。有没有什么法子,让我们不丢脸?

陈示道,让他走,说他是个骗子,当他没来过,是不是就行了?

他们说干就干。任史君在回廊里找到陈疏道,舅父在后园找你。

陈疏瞧她,问:你也帮着他们骗我?

任史君还没开口,他转头跳进池塘里。水扑通扑通的,一会儿人就不见了。

她急匆匆去后园找陈示,见陈示刚从水里出来,在卷一张大草席。草席里露出一双脚,陈示说,我把陈疏捞上来了,只要把他送走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冯夫人带着马车在后门等他。他们一齐把草席挪到车上,车子咣当咣当响,马跑得飞快,跑到日落月升,终于在一处后山停下。

棺材下进土坑,陈示开始埋土,任史君突然觉得不对,问:不是让陈疏走吗?要让他死吗?

陈示埋土的手一顿,说,你不想他死,那你放他走。

她忙把土块拍开,费力推开棺盖,要把里面的人拉出来。她探进身去,里面黑乎乎的,瞪大了眼睛只见得一张脸——是陈示的脸。

猛一激灵,任史君惊醒。只见天光大亮,已是第二日午时。

她躺着喘了好一会儿气。她闻了一下自己的手,像能闻见土味,梦里太真。她突然反应过来,忙翻身去探陈疏。陈疏呼吸不平,面色仍是灰败,但没再呕血,配的药似乎起了效。她大松了口气。

任史君从内襟上扯下块布袋,拆了线,从里面取出油纸包的会票。会票一百两,有些发潮,好在字号仍清晰可认。溪南有万记的典当铺,万记家大业大,是陈家一贯合作的铺子,她在柜台递上会票,说要兑票。

伙计验票验了一会儿,请她稍等,说要请掌柜。

任史君心下古怪,刚一起身,被铺内伙计团团围住。她惊异道:“你们要抓我?抓我做什么?”

伙计斥道:“小贼还要嘴硬!这会票是建阳陈家刚挂了失的,不抓你抓谁?”

挂失?这会票是他们临行前,冯夫人准备的。陈伯望和她都有份,陈疏有没有,她便不知了。自家人,挂什么失?谁挂的失?

任史君抬腿便跑。大约是经过了红珠那事儿,她现在手脚都快,逃命的功夫很有长进,身后伙计一齐发力扑上来,她跃过门槛,直闪进街上人群里。她一点也不敢停,会票的事儿一时半刻根本说不清,要是被抓进衙门,只能等陈家人来救她,现下陈疏昏迷不醒,陈示生死不明,她走陆路本就耽搁时日,再没时间耽误,只能先跑,她在巷子里东躲西藏,拐得自己也认不得路了,迷迷蒙蒙地从人家的浆洗院子里穿出来,朝天望了一会儿才认出方向,直奔客栈,拖起陈疏便走,把马抽得一阵阵嘶鸣,马车跌跌撞撞,震得人都坐不住那车板,一路叮叮咣咣出了溪南城。

出了城六里地她才缓过劲儿,此时天色将晚,道上人影渐稀,她数着怀里仅剩的碎银子,往车框上一靠,心想何昌说的话应验了,她真是撑不到南靖了。

此刻车内忽地传出声响,哕哕的,陈疏呕出一口血。

任史君愣了一会儿,直抓起陈疏的领口把他拖出来,让他伏在车头,大口乌血落在地上。他吐着吐着,人不动了。她按他的嘴把舌头拉出来,从怀里掏出一片参片,按在舌下。那参片泡了水,不知还有没有效,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
任史君捂着他的嘴,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,只道:“我没剩几片参片了,你快点醒,我有话问你,知不知道?”

那活物又没完没了地叫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天渐渐黑了,任史君四下张望,见不远处茶园有一土屋,亮了灯。

她立即背起陈疏,他身轻,并不难背。陈疏双手垂在她胸口前,头歪在她肩上,随着她走路一抖一抖的。

日落西山是快,一半的天都暗了。土屋里贴着红喜字,一对新婚夫妇,摆了花果,正毕恭毕敬地跪拜。寻常夫妇拜和合二仙,拜床公床母,他们二人案上摆的却是一只铜制大蟾蜍,大蟾蜍吐着纸钱。

忽有叩门声,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,说想借宿一晚。

夫妇开门,见门外逆光,一团黑影立于门口。

一个胖身躯,两只眼睛四只脚,还会咕咕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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