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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戏蟾(2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2505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“我们真的不是什么天上下凡的蟾蜍,”任史君把陈疏从背上放下来,开始第四遍解释,“我们就是过路投宿的,还是两个人,你们看错眼了。”

那对夫妻还是跪在地上。男的叫列甲,女的叫马仪。列甲指着窗外半轮明月,不管不顾道:“月亮升起来,你们就进了门,正是一只大蟾蜍的模样,你们一定是月宫里下凡的蟾蜍,真是老天开眼,我们夫妇就此能转运——”

“我们真的不是,”任史君打断他,“我表弟生了重病,你见过神仙下凡是病人的吗?”

“神仙下凡都能做乞丐,是病人又怎么了?”马仪只点头附和,“大仙,你们只管住下,我们一定有求必应。”

有求必应,简直是倒行逆施。

土屋只有一榻,这对夫妻将榻空出来,只把陈疏抬上去,他二人不由分说便要睡在炉灶边上,走之前三叩五拜的,恨不能找个神龛将任史君他们供起来。

这屋子是个婚房,土石都是新垒的,窗子上贴着红剪纸,桌上摆着花烛,还有一只大蟾蜍像,榻上一对红被褥,盖在陈疏身上,陈疏还穿着僧服,格外扎眼。

任史君给陈疏搭完脉,听他呼吸渐渐平稳,累得伏在榻边,只想着解释不了,明日早起便走。

没有鸡鸣,任史君被榻上动静惊醒。

陈疏浑身抽搐,手脚摆动,一张口血淋淋的。她摸了一把脖子上沾的血,只愣了一会儿,连忙翻身上榻,一把按住陈疏施针。

她使劲拍陈疏脸:“醒醒,能听见话吗?”

陈疏始终神志不清。这几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,快把学过的医术都想遍了,几乎是束手无策。脉摸不明白,中什么毒看不出来,配不出方子,配的方子不管用,施针只得短治,现下除了喂参片吊命她无计可施,那活物又开始咕咕大叫,叫得她恨不能踩死这物什,她一把打开草笼,那活物猛一跳,伏在乌血里大喝。

马仪听见动静,撩开帘子进来,正瞧见那活物触角对着她。她被这场面惊住了,手指着活物,半天才问出声:“大仙,这是什么?”

任史君语塞,只得顺着说:“这是个蛐蛐。”

“哪有蛐蛐吃这个的?”

她答不上来,只一心救治陈疏。陈疏又含了一片参片,整张脸还是发青,再貌美,灰败了也好似水鬼。血污蹭得到处都是,她离得近,闻得见腥味,忽然想起陈疏杀红珠那一刀,红珠隔着帕子喷在她脸上的一口血。

那活物喝饱了,忽地触角一动,一下跳下榻去。

任史君腾不出手,急道:“快帮我捉住那蛐蛐!”

马仪对大仙的话深信不疑,她追着那活物奔出去,活物一跳又一跳,她拿着草笼跟逮蚂蚱似的,左拐右拐,逼着这个活物直到了墙角。墙角的阴影里正蹲着一只大蟾蜍。

马仪一愣,惊喜道:“显灵了!显灵了!”

大蟾蜍黑眶黑背,活物也黑,一跃落在它背上,它头上顿时像生出一个大角。任史君勉强压住陈疏病势,满手沾血地冲出来,见了这幕只暗道不好。她隐约觉得这活物和陈疏的病有干系,而蟾蜍有毒,这活物怕是要成死物了。

大蟾蜍腹部鼓了鼓,大叫发声,突然挨了那活物一口。它挣扎几下,两腿一蹬,不动了。

任史君大惊,一把抄起墙根的树枝,不断拨拉大蟾蜍。它肚皮朝天,四肢强直,眼珠子发僵——

大蟾蜍死了。

“是大仙的虫子,大仙的虫子刚刚……”马仪和出来的列甲颠三倒四地说话,任史君已经没空听了,那活物又一跃,跳在她手中那根树枝上,触角那一点白儿,对着她一抖一抖的。

她屏气一动都不敢动,那活物离她的手只有两寸远,它转不了头,双眼长在脑袋两侧,分不出是在看她,还是在看别的。

此刻天已大亮,日头盛,光是早上就晒得人脸发烫头发晕,可她只一阵阵地发冷,像大冬天坠进冰窟窿。

那活物喝陈疏的血,她身上手上沾着陈疏的血。

任史君和那活物僵持,列甲和马仪看得不明所以,只顺从地跪在一旁,以为得罪了神灵,不敢说话。半响,任史君缓缓挪动左手,手指呈握状,略抬了一抬。马仪懵了一会儿,猛一下反应过来,忙递上草笼。她得了草笼,又松开一指,缓缓指向屋内。列甲和马仪一齐把陈疏架出来。

陈疏含了参片又被施过针,呕血之势不似之前那样暴烈,此刻只是梗着脖子抽搐,有一下没一下的,嘴角涌出新的血。

活物一闻见味儿,当即往陈疏跳去。任史君暴起,猛一扑拿草笼扣住那活物,她不管不顾,就着笼子连着地上的土都挖出来,一把封在草笼口上,盖严实了,那活物当头一抔土,跟人似的不断抖落身子。

任史君几乎是精疲力尽,趴在地上。马仪过来扶她,她喘了一会儿气,猛地回神,踉跄奔到陈疏身边,一把拎起他领口,怒道:“你给我起来!你搞什么名堂!”

陈疏当然不会回她,脑袋摇来晃去,草茎子一样的脖子。

任史君满腔怒火,这根本不是什么蛐蛐,这是个蛊虫,降服得了毒物,也能毒死人的,陈疏养蛊要做什么,跟着她又要做什么?他说冯夫人容不了他,是这个理,是不受怀疑的说辞,但她如果没让他跟着一起走,是不是他还有别的说法来应付她?如果没有红珠这档子事,他中途发了病——是不是他养蛊得的病?她这些天昼夜不歇,想法子给他治病,治的到底是什么?

列甲和马仪像是来拉任史君,一会儿还叫她大仙,一会儿又回神叫她姑娘,问她怎么回事,她怎么知道怎么回事?她什么都不知道,陈示到底去了哪儿,是不是他们说的秦六抓了陈示,红珠船上到底死过什么人,陈疏养蛊要害谁,他杀了红珠救过她,该不是要害她,那偏发生在陈示失踪的节骨眼,是不是他要害陈示,他为什么要害陈示?桩桩件件,她全都不知道,想了就想得她头疼,那活物也叫得她头疼,她想拿土闷死那活物,又得靠着它给陈疏解蛊,让陈疏开口,可她不会解蛊,他们正经大夫,谁学这个?陈伯望做出拿她妈妈死因换水路这种事,但当大夫还是称职,不信鬼神巫祝,没教过她这些,她不会这些,又怎么让陈疏开口?参片所剩无几,照陈疏这个吃法,用不了几天就能上西天。陈疏如果死了,他如果死了——

“你弟弟死了,我们给他埋了。”

任史君醒时,马仪这样同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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