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仪带她到茶园后坡。后坡上鼓出来个土包，是刚垒的新土。
这已是第二日晌午，马和絮絮然道，那天任史君抓着陈疏，情绪激荡又心力交瘁，猛一下就昏了。陈疏好了没半个时辰，又是吐血不止，吐着吐着，人断了气。现在天热，尸体一天都放不住，他们吓得不轻，又不知道任史君是死是活，列甲只得匆忙裹了草席将陈疏埋在后坡上。
任史君瞪着那土包，双眼发酸发痛，不像是自己的。土里混着断落的草茎子，她摸了摸，想扒它出来，一揪，草茎子断在手里。这么轻易。
半响，任史君问马仪：“那个蛐蛐呢？”
马仪答道：“我瞧是你弟弟的玩意儿，也一起埋了，当送送他。”她不叫任史君大仙了，像个正常人了，成了正常人，说话声调降下来，客气，面对面地也隔着段距离。
任史君道：“不成，我得亲眼见他。要埋也是我埋他。”
马仪问：“难道你要挖坟？”
任史君点头称是。“妹子，埋都埋了，还挖出来干什么？”马仪摇头，“再说挖坟太晦气，我不敢干。”
任史君直接动手。她没个器具，徒手挖坟。红壤，土湿，一手下去都是土腥味，土里隐隐像有蛰虫在动，手里像捏着一颗心。马仪突然在背后问她：“妹子，你跟你弟弟不算多亲近罢？“
任史君挖土的手一顿。马仪的声音韧，芒草叶一样刮过来：“是你表弟，还不是胞弟。你说要赶路南下，看着挺着急的，带这么个病秧子，缺钱又没药，费不费劲？耽不耽误事？”
“我这是劝你，人死了别伤心，别折腾自己，你还要过日子呢。他那样子，没过几天也要死了，怪不到你的。”
“他爹娘不管事罢？病成这样自己出远门，要么不是亲爹娘，要么就是爹娘不在了。你带着他，还给他治病，已经是积功德了，逢年过节给他烧点东西，好过他做孤魂野鬼，他得谢你呢。”
后坡没别的人，满地枯萎的茶树叶子。任史君捏着那土，手上沉甸甸的，就这么停了片刻。
茶园在小山坳里，叶香清冽，很远处有溪水的汩汩声，人埋在这儿是做了茶肥，第二年生出嫩芽，拿拇指和食指的指端，小心地拈下来，得了完整的一叶，多珍贵。珍贵也下肚。
任史君不想了，又开始埋头挖土。挖了半天，土包被刨得东一坑西一坑，没见着草席，更没见着人。任史君跪在空空的土坑里，猛一回头，马仪已不见踪影。
茶园里没人。土屋里没人。
大蟾蜍没了。地上血没了。她干瘪的包袱还在，赶路的车马没动，马像是饿极，正猛啃地上的杂草。像从头就是她一个人过路来，又一个人过路走。
茶园远处的前坡上露出砖瓦，土屋高高矮矮地连起来，有村子。任史君环视一周，直向那边跑。
路上有个婆婆提着一只扒光了毛的鸡，颤巍巍地向前走，任史君抓着就问：“我问个人，你见没见过列甲？见没见过马仪？”
那婆婆耳背，听不见，边打手边喊：“不要碍我，不要碍我啦！”
任史君被打手打得生疼，她顾不上，只挨家挨户敲门。到了黄昏村子各门各户不见炊烟，怪得很。她找不见人，便跟着那婆婆走，走到村子最高的陇上，两棵矮树，该是细根，只是缠绕着长，显得宽了，倒起了气势，跟藤做的屏风似的，可惜缠绕久了，日积月累就要缠死，剩一副半枯不枯的壳子。底下乌泱泱的几排人头，大的小的都有，拜得此起彼伏，泛着火光，像在炒锅里翻腾，味儿也发冲，刺鼻，荤味儿纸味儿香味儿打架，直揍得人头晕眼花。
那婆婆体弱，挤不进去，只跪在最后面，把鸡捧在手里，念念有词道：“刘神仙保佑，我儿赵季，己丑年四月初五生人，求刘神仙保佑我儿明年高中，做个大官，光宗耀祖。”
任史君在这几排人里一个个找，一抬头见列甲正跪在最前面，她劈头便问：“我弟弟呢？”
咕咕！咕咕！
她一个愣神，被人推开。众人一拥而上，扔上牛头猪头，鸡鸭鱼肉，花果绫罗，合婚的庚帖，散碎的铜板贯钱，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，什么都有，白花花红艳艳黄澄澄的一片，地上要出油花了，众人便磕在这油花上，磕得额上亮晶晶的，直呼刘神仙显灵，刘神仙显灵——
咕咕！咕咕！
那活物还在叫唤。任史君从地上爬起来，勉强挤开几人，见前方一块长着青苔的大石头，石头上一字排开五只翻肚皮的大蟾蜍，蟾蜍后是那草笼，活物正把草笼震得直动。石头后便是那两棵矮树，树下坐着一人，那人垂头做打坐状，腿上是僧服，身上挂着些不知从哪儿来的花布，给打扮得花里胡哨的，乍一看像个童子，正是陈疏。
任史君浑身一震，放声便喊：“那是我弟弟，你们拜什么拜？”
村人早就烦了她，直对着她吼：“胡说八道什么！不拜就滚！”
任史君夹在人群里，推搡不过，被挤到大后头，正在那婆婆边上。婆婆还捧着鸡头，腾不出手来，冲她道：“不该胡说，不该胡说！没人教养你吗？冒犯神灵要遭大罪，刘神仙一夜显灵，是送——”
“那是我弟弟，他姓陈不姓刘！”任史君一把拉出背后的弓，箭上寒星顿时吓退了婆婆，终于有人从拜神的起起伏伏中回过头来，她接着道：“他是建阳陈家的人，过路投宿在这儿，不是下凡的童子，不是道士，不是僧侣，那草笼里是个蛊虫，是能毒死人的蛊虫！不是什么三足蟾的化身！”
任史君拉满了弓，不断往前走，有害怕的村人让出路来，她快走到最前面了，箭星对准列甲，怒道：“列甲马仪明明知道实情，你们为什么不说！”
她觉得荒唐。他们借陈疏的身体和那活物扮神，图什么？就图和一群人一起在这油花地上磕头么？凭着那五只翻肚皮的大蟾蜍，竟真有一群人愿意上供磕头，冲着一具分不清是死是活的躯体就山呼神仙么？
列甲对这骚动置若罔闻，照样把头磕得发响，只道：“他是你弟弟，也能是下凡的神仙。神仙在我们家显灵，我们当然得供起来。”
跪拜的人见她只拉弓不动手，便笑她是个唬人的草包。有大汉上来拿她，她忍无可忍，一箭射在那石块上，石块应声而裂。一声大叫，有女子摸着耳边，那箭擦出一道血痕。
任史君趁着这空隙，猛扑上前，一把抓住陈疏双手。她一探脉搏，心中一喜，陈疏还活着。她拉起陈疏，陈疏无意识地仰头，从逆光里现出一张脸。
乌发，白面，红腮。
任史君心下轰地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