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疏进陈家一年多,同任史君就主动说过一回话。
那时她头一回出远门,去建昌府的药行,隐姓埋名学药材炮制的工艺,学了许久,兴冲冲地学成了回来,拜见完舅父,便去灵堂里见自己的母亲。她在母亲的灵堂里第一次见到陈疏,那个凭空冒出来、搅得陈家天翻地覆的私生子。和郑玉的儿子一样,私生子又如何,私生子也能登门。
陈疏扭过头来,看了她许久许久,问她:“这是你妈妈的灵位?”
任史君道:“是了。与你有什么干系?”
与你有什么干系?
任史君被列甲拉下来时,直摔在地上,满脸是土地望向扮神的陈疏。陈疏和第一次见面那样沉默不言。众人仍当他是下凡的道童,簇拥上前将他摆正,把那碎裂的石块勉强拼上,活物叫个没完,像在催促,众人于是又无穷无尽地上贡,撒贡银,扔铜板,那翻肚皮的大蟾蜍就躺在任史君眼前,直着腿,半睁眼,她扯着嗓子大喊,他不是童子,不是道士,不是刘神仙,不是……不是临水娘娘……他没有一丁点神力,是扮神的凡人,凡人要死的,他马上要死了,我不能让他死,我还有话得问他,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话,为什么不愿意相信?为什么只会说仙人保佑,富贵长生,有求必应,求了就能如愿吗?那我也求,让陈疏醒过来,让我妈妈回魂,让陈示明天便能平安回家,可有仙人垂怜我吗?这世间真有仙人吗?
可没有人理她,她的喊声淹没在山呼海啸之中,太阳西沉,最后一缕日光从陈疏身上收束,两棵矮树在他身后,没了光,成了暗室里的神龛,只等着他摔下来,摔个粉身碎骨,才算开悟。
列甲一直跪在地上,跪得腿麻了。
已经入了夜,村民大多都已陆续离去,只剩两个人还在大树前跪着,虔诚地不肯走。
他先勉强起身,趁着那二人跪地不起,收拢了收拢地上的一众贡品。猪头羊肉太大,不好拿,也不好处理,还是放在树边,教它自生自灭。瓜果能放得时候久,等着没人了,可以都取回去。布头可以拿去拆了,叫马仪重新缝件衣裳,做个袄子皮也不错。铜板是最好的了,拿着方便,直接就能用,就算现在有人,夜里黑,他偷偷摸摸地从地上捡上好几枚,谁也看不见。他揣好了铜板,真心诚意地向陈疏和那活物一拜。这人看着马上就要死了,这两天竟然没吐血,没有神智地任他们摆布,这不是天意是什么?不管是人是鬼,能给他招财的就是神仙。
地上猛地一震,背后突然一声女人的闷叫,教他三人纷纷回头。
任史君把马仪扭着按在地上。旁边散落着几张热饼,是列甲的新婚妻子过来给他送的饭。
列甲一下站起来,他腿麻了,差点没站住。
“我知道我力气没你们大,但收拾你娘子还是够的,”任史君把马仪的胳膊钳得死死的,双眼发红,“你把我弟弟放下来,我放你娘子,这很公平。”
马仪半张脸埋在土里,半张脸看向耳甲,任史君是用了大力气,马仪那半张脸显得有些狰狞。
列甲看向新婚妻子的眼睛,又看了看任史君,道:“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弟弟就是神仙?”
“你别装傻!”任史君动了怒,“你们撒谎说我弟弟死了,把他埋了,转头就把他供起来,骗你们的邻居,你们以后就能在这里呆得下去吗?”
剩下的两个村民犹犹豫豫地直起身子,没继续拜,也没起来,就这么僵着。有一人指着石块道:“他是显了神迹的哇,蟾蜍都教他收去了,小姑娘年纪太轻了,不知道过日子都是有命数的。拜了总没坏处,你难道不愿意见到神仙下凡拯救苍生吗?”
任史君绷着脸,也不多说,只问列甲:“你放不放?”
列甲仍是看向马仪的眼睛,两人没说上一句话,却像是心有灵犀,他直接向任史君道:“放不放神仙,哪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任史君怒极,手上捏着马仪的脖颈,手指几乎嵌进骨头缝里。马仪半张嘴闷在土中,发出的声音很沉,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,她听见马仪道:“你不是没力气,是没那心下手。我们都是辛苦讨生活的人,你是好人,就给我们做做好事罢。”
地上插了几根红蜡烛,烧贡银的火很弱,风一吹就该灭了。他们这是在坡上,两旁的草和树黑乎乎的,像是要动,又没动,不知是要站在哪一边。两个村民扶起列甲,脸上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的,那抖动的火苗成了衙门里断人性命的红头签子。
任史君直接踩灭了红头签子,把马仪一扔,直扑向那大叫的草笼子。列甲刚接过妻子,上前便要和任史君去抢,她把草笼子朝他脑袋中央猛地一扣,列甲直觉得头上一阵剧痛,顿时歪了身子,倒在地上。
马仪忙爬到他身边不断推他,男人一动也不动。她颤巍巍地探了鼻息,突然瘫坐下来。
列甲死了。
“你们都看见了,死了人了,是死了人了!”任史君手持那个草笼,冲着剩下两个村民直吼:“那活物咬人一口就能要命,还是不是神仙?你们还拜吗,还拜吗!”
一人也去探列甲鼻息,没气,他吓得直缩回手,当头就是咕咕大叫,任史君持着草笼又要扣下来。他吓得拔腿就跑,拉着剩下一人,几乎是摔下坡去,不停大叫:“是妖怪,妖怪!快逃!”
真是快啊,一天能成神仙,一天能成妖怪。
任史君立在坡上,瞧着一地狼藉的贡品,脸上明灭不定。她把陈疏放下来,朝他口中又塞了一片参片,把他身上乱七八糟的花布都给去了,又使劲去抹脸上的脂粉。
“在任家是不是你动的手?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妈妈?”任史君问他。陈疏当然不会回答,只垂着头,露出一截嶙峋的脖颈。抹了半天,脂粉去不干净,陈疏的脸被抹花了,像被打碎的胭脂盒子,瓷片和脂泥混在一起,用不了了,正等着被扫出门去,地上只留上一抹红,人走来踩去,日积月累的便也看不见了。
任史君瞧着手上沾的脂粉发了一阵愣,背上陈疏便要走。
马仪在不断捡贡品。方才列甲已归拢了一些,她大约是看得懂,略过那些猪头羊肉,只捡瓜果铜板。她自己的衣服里都装满了,实在放不下,便要扯列甲的衣服来装。任史君背着人看了一会儿,开口问她:“你不来杀我,给你新婚的丈夫报仇吗?”
马仪头也没抬,道:“我是难过。可他已经死了,事情过了,我还得过日子。”她没功夫再说话,只麻利地绕起布头往怀里一揣,又从地上被踩烂了的纸堆里摸出一枚陷进土里的铜板,仔细吹了吹。
任史君默了一会儿,从列甲身边过时,在他头顶上手一略,收回一根毫针。男人顿时喘了气,胸口大幅起伏,人还没醒。马仪和列甲总共没认得她几天,看人倒准,没出人命,她是没那心下死手。
马仪一愣,任史君道:“百会穴封穴一会儿,人死不了。往后有没有什么别的影响,你们自己担着罢。”
她收针便走,忽地听见马仪在背后问她:“那天我诓你他死了,你挖坟停的那一阵子,想了什么?你对他动过杀心,我看得出来,他也没几天的活头,你今天这么要死要活都要救他,是为的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