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史君赶回陈府时,陈疏正坐在回廊里逗一只蛐蛐。
那蛐蛐个大,体长,浑身都黑,黑得几乎发亮,只一双触角尖儿上泛白,那点儿白探着陈疏的手指,像要爬上去,又不爬上去。
陈疏一手拿着根草茎弄那触角,抬头看她一眼,道:“你找陈示?他在后园。”
后园二十亩地,种的全是药草。药草葱翠茂密,连绵如绿水,陈示立在那水中,冠上一点红玉,日光下发光,挺出水面的荷花尖似的。他跟在父亲陈伯望身边,一起瞧一株刚长出来的鼠曲草,听了任史君的声音,正转头望过来。
陈伯望有些讶异,道:“这样快?方解石运回来了?”
“都办好了,舅父,”任史君递上单册,“水路上顺利,拿的都是最快的船。”
陈伯望查验片刻,点头道:“好好歇歇,晚上我们一齐给示儿办生辰。”
今日五月十五,是陈示二十岁生辰,陈家要大办。前些日子路上下雨耽搁时日,任史君日夜没歇,总算在今日正午赶了回来。她跟在陈示身后,一块木匣子藏在袖里,硌得有些发疼。木匣里装着一块小刀,她得了块好铁,亲手画了形状,临走前托付给城里最好的铁匠,铁匠不负所托,三寸三的长,刀身细窄,刀刃锋利,薄薄的一片,湖里的银鱼一样。
任史君跟着他们走到后园尽头,前院来人说来了客人,她趁着陈伯望离开,把木匣塞到陈示手里。
陈示一愣,没打开,只看她的眼睛,问:“送我的?是什么?”
柳树垂条,她折了一片柳叶,放在他手里。
入夜后陈家大办宴席,府里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,建阳城里熟识的或是不熟识的都来了人,宾客坐了三十八桌,每桌人坐得满满当当。只主桌上空了一个位子,碗碟是备齐的,人却没到。
陈伯望带着陈示在那三十八桌里敬酒,敬到四气庄庄主徐问,徐问扶起陈示,笑道:“咱们师门一家子人,不做那些虚招式了。师兄,你这是打算正式让示儿接手药局了?”
陈伯望摆手:“算不上,他年纪还小,先让他历练历练。”
陈示捧着酒杯,在徐问的杯子下沿磕了磕,道:“日后还请师父多帮衬。”
徐问大笑:“示儿前途无量,往后是我们四气庄受你们的恩惠。”
他们三人碰了酒,徐问对陈伯望耳语道:“你那私生子呢?主桌上怎么没看见别的人?”
陈伯望笑容没变,只道:“冯容安排的,他不坐主桌。”
“那他坐在哪儿?你指给我看看,”徐问压低声音,又张望,“他长得像不像线月?还是像你?”
陈示听得一清二楚,他转头望了望,在管家那桌望见陈疏。陈疏正提着筷子,百无聊赖地在自己的碗里夹来夹去,也没夹起什么来。他长得实在貌美,男人若是貌美,那必是有个更加貌美的母亲。因而他大约更像线月,那个他们口中早已去世的妓女。
这件事陈示不愿意提,他妈妈更不愿意提,一年前陈疏毫无征兆上门认亲,几乎把冯容气到卧床不起,家里鸡犬不宁。他不信,绑着陈疏滴血认亲了三次,可血缘就是血缘,父亲认了,他和他妈妈也得认。好在陈疏不招惹他,也不招惹旁人,大约一心只想做个不愁吃穿的闲人,于是大家心照不宣,相安无事,这件事就是沉在河底的石头,过便过了,河水照样从西向东流。
他没在意父亲怎么应付徐问,两人照例敬完一圈儿宾客,回了主桌。陈伯望瞥了一眼那空位,冯夫人问他:“现在撤了么?”
陈伯望默了一会儿,道:“叫人撤了罢。”
那空位的碗碟椅子都撤了干净,他们才算是正经吃起饭来。冯夫人催着后厨上了福寿全,陈示自小就爱喝那汤,高汤炖了三个时辰,她从昨天夜里便去后厨盯着。任史君始终吃不惯这汤,只吃一条清蒸黄花鱼。陈伯望见她吃得不惯,向冯容撇眉道:“怎么不多做些菜式?”
“请的人多,众口难调。”冯容放下手上汤碗,转头问向任史君:“想吃什么?叫后厨现做也来得及的。”
任史君忙推脱,道不碍事。
陈示见状招来管家,低声耳语一阵。陈伯望似有不满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提起筷子。
啊哟!猛听得一声大叫,破了宴席。
陈伯望站起来,远远地望见有人摔在地上。来人小半边身子还挂着门槛,披麻戴孝,因摔了一跤磕破了头,一边白一边红的。那人跌跌撞撞地被扶到主桌边上,陈伯望认了一会儿,认出他是城里刘员外的幼子刘吉,刘吉啪地跪在地上道:“求陈大夫救救我爹!”
这一跪惊得人全站了起来,陈伯望怒道:“说清楚,你爹不是已经死了么?”
刘吉哭道:“他诈尸了!”
刘员外三天前死了。
死的时候六十岁,说是头风发作。这头风是久病,陈伯望也应过刘府的请,去给刘员外看过病,一早就同他说过,这是大寒入髓,是要缓缓治的。但刘员外不信,什么法子都试,请别的大夫,用土方子,做法事,前些日子就花了大钱请来巫医祝祷,也没什么用处,急病发作,一夜人就没了。
报丧,收敛,置棺,停灵,就等着出殡了,都听说在准备搭棚路吊,今日竟要请大夫去刘府治病,治什么,诈尸了还能治?这算是天下奇事,他们做大夫的都该来瞧瞧。
火光冲天,纸灰跟柳絮似的,陈伯望一行人到时,半边院子正烧得通红。火堆烧在灵堂前,火势大,又高,成了一道抖擞的红门。火里烧的纸扎一堆又一堆,垒得跟塔似的,认不出形了,勉强能看出竹骨,似是高屋,又似是车架,那纸扎矮下去了,便又有人向火里扔新的,烧完了,便扔纸钱,原是要一张张纸展开捋平的,后来也不管不顾了,全都一股脑儿全扔进火里,火燃不尽,越烧越旺,另有师公身着绯衣,手持八宝铜铃,高呼:“复之!复之!”
灵堂大开,吞吐大火,喉舌是个影子,影子披头散发状若疯癫,他的啸声混在那火里风里,打在任史君的面上,像贴着她私语,又一口要将人吃个干净。
“行医这么多年,第一次碰上诈尸的,”徐问瞪着那灵堂几乎难以置信,“师兄,你如今真是混出头了,连治鬼也叫你来?”
“胡扯什么,”陈伯望一把拉住扔纸钱的人,“你们在做什么?为什么不取水灭火?”
“火不能灭,不能灭!”刘夫人扑在地上,“师公说了,火灭了他就要走了!”
刘夫人和刘员外是同样的年纪,头发花,眼也花。她摸着地上一点纸钱,抖着手说,照那师公所说,这烧纸烧得旺是贿赂了阴差,才教人回魂。可惜他技艺不精,要是全都烧光了,人也就回归地府,再也见不得面了。
没纸钱,阴差便不给见面。任史君望着源源不断的黄纸,心想这阴差可是个肥差。既是个肥差,肥不肥得过画生死簿的判官,又肥不肥得过阎王老子?她转头问刘夫人:“那你能烧到什么时候?”
刘夫人道:“自然是……能烧多久烧多久,他不走,我就一直烧。”
任史君又问:“你烧了他不走,还是他不走你就烧?”
刘夫人语塞,向师公求助。师公并不理会他们,只绕着火起舞,轮番高呼,一刻不停。此是仲夏,天热,火旺更热,院里乌泱泱闹哄哄的一片,跟沸水锅似的,没个前因后果,只不断添柴添纸,刘吉叫他们救人,也不知要救的是水里的还是锅外的。陈示使劲听了一会儿,问那师公:“刘员外在说什么?他要什么?”
刘夫人伏在地上拦着他们,唯恐术法被打断。刘吉冲上前去拉起母亲,却被刘夫人一把推开,她指着刘吉痛骂:“你叫他们来是什么心思?一群庸医治不好病,现在还想送你爹去死!”
老妇人骂着骂着,忽地脑袋一歪,向一侧倒去。刘吉大惊,一把接住晕过去的母亲。
“只是叫她晕一会儿,”任史君收手,“不碍事的。”
陈示当即心领神会,一手制住师公臂膀,如法炮制拍其哑门穴,师公应声倒地。刘吉一股脑儿爬起来,招呼众人取水救火。
陈伯望摸了摸老妇人头上穴位,又给她把脉,向任史君道:“她年纪大了,你动手要轻些,不然容易惹出祸事。”
任史君道了声是。
上了水,还上了冰,水雾气升起来,那红门不抖擞了,变得绰绰了,众人冲进灵堂,见零星火星中,供品散落一地,烛台倒塌,香炉翻置,棺木大开,里面半躺了个人,那人穿着寿衣,手上带血,正是刘员外。他一手握着自己脖颈,一手痉挛,已是面色青黑。
陈伯望忙将他翻过来,一掌推在刘员外背上,陈示拉开他领口,连刺天突穴,迫得他连咳出几口黑痰,如此反复多次,总算让他顺过来点气,半睁了眼。
他们扶着刘员外先走出灵堂,火堆算是灭了,却仍是发红,露出没烧完的半截黄纸。纸灰纷纷扬扬,落得人满颈碎星,活人也成了精怪。
忽然有人惊慌大叫:“师公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