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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泽水(1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193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清水打在陈疏脸上。脂粉都洗掉了,露出他原来的模样。貌美而灰败,淹了水的花,根全腐坏了。

任史君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。 她实在想不起来,还是觉得之前没见过陈疏。陈疏今年刚十九岁,她妈妈八年前去世,陈疏要是真与她家有干系,也该是很小时候的事了。她想不出陈疏在娃娃年纪该是什么长相。

在闽清时陈疏也在,任家上下所有人都当他是陌生的外客,不像是装的。尤其梁伯,梁伯认得府里每个人,不可能认不出来他。要是再早之前的事,像是她出生之前,陈疏的年纪又对不上。又或是她妈妈生前见过线月,可她从没听妈妈提过。现下两人都魂归黄土,要问也只能去地下问了。

任史君想破了脑袋,没个说法,只使劲研磨雄黄和灶心土。斑蝥去了足翅,已炒好了。只是獭肝很不好买,她留了把护身的匕首,把身上其余的物件和衣袍都当了,才得了枣大的两块。她认不出那活物是个什么蛊虫,不知道如何解蛊,又解什么蛊,只得先配了雄黄散喂陈疏服下。

他们此时离龙溪还有四天路程,参片吃光了,剩的钱全买了药,每日餐风饮露,住就住在马车里,一匹老马没有水草,耷拉着脑袋,越走越慢,马上快不行了。

隔了一日陈疏又呕血,任史君对着他的背一阵猛拍,以为雄黄散起了效,他要吐出什么蛇虫来。结果他吐了一大滩血,吐完就完了。那活物照例咕咕喝血。

她几乎要泄气,夜里给陈疏把脉,仍是汹涌如河水奔流的脉象。又隔了一天晨起,她再搭了一会儿脉,忽地觉出河水奔流,似有缓和。待陈疏服过第二贴雄黄散,竟然没吐血。

任史君心中惊喜。可惜獭肝用尽了。她勉强先配了麦面散给陈疏服下,死命赶马,赶得马直吐白沫,还没到龙溪就倒了,车子猛地一摔,动不了了。

老马喘气微弱,在地上抽搐都抽搐不动。任史君犹豫地摸着它的鬃毛,它的眼睛浑浊,半睁着看向天上。天上日头当空,是赶路的好天气。可她赶不到龙溪,更赶不到南靖。老天要她山穷水尽地停在这里。

陈疏的一只手露在车外,瘦得能看出簇簇的手骨,像草席上她妈妈的手。

马仪问她为什么突然要死要活都要救陈疏。

她一咬牙,把马杀了。

割了马肉剥了马皮,满手是血地沿途叫卖,勉强凑了些银子。任史君把陈疏背上,沿着道一步步往前走,走得腿沉手重,陈疏的血沿着她的脖颈流下来,给太阳晒干了,烙在她身上了,像自己被砍了一刀,拉开口子放血。血什么时候放干,她就走不动了。

任史君走了三天三夜,在血干前进了龙溪县。她在城南的屠肉市上找到彭申时,一身半边都是血污,像逃难的,又像来索命的。

彭申正在分割半扇猪,一条沉甸甸的肉被扔在案上。旁的屠夫见任史君背着人立在他摊前,道:“死了人了送乱葬岗,到这儿作甚?”

任史君背上压着人,她直不起腰,只道:“何昌让我可以来投奔你。”

彭申的刀停了一下。他抬眼看了看任史君,没说话,几下剃开排骨,切开前后腿,沿着扇骨取下前肘,找了关节一下切下后肘,不一会儿功夫半扇猪分了个干净。他擦擦手,道:“你跟我来。”

彭申就住在肉市后面的土屋里。土屋逼仄,勉强够两个人站着,一个灶台一张桌子一张榻,磨刀石就随便搁在地上。桌子上摆了个木雕的小狮子,雕得很粗糙,颜色却涂得细致,身子上黄红相间,黑眼珠子里挑了一点白,便栩栩如生了。这是这屋里唯一的亮色。

彭申道:“你们可以住这儿。”

说罢他转头就走,都没听任史君道谢,她忙叫住他问:“你不问我们呆多久,是什么人吗?”

彭申道:“何昌是我的恩人,恩人要我办的事我就照办。”

他当真一句话没问,人又回了肉市。任史君安顿了陈疏,他近日吐血吐得少了,人还是没醒。还得要用雄黄散。龙溪是个大县,离月港也近,她还在建阳的时候就听过,县西马坪街是个有名的药市,闽西的药商多在此交易,该买得到獭肝。要是陈家在龙溪建有药铺,那便好过许多了。可惜陈家在龙溪没建,却是去南靖建了,倒是有点怪。

任史君盘算过了,照那活物的毒性,少说也要陈疏服上一个月的药,人才能清醒,这还说不准到底能不能活命。一贴药都缺不了。

她揣上所剩的散碎银子,跑遍了龙溪的各大药铺,獭肝是找到了,钱不够,砍价又砍不下去,她问:“能不能赊账?我是建阳陈家的任史君,能写条子的。”

伙计从柜台上探出个头,上下打量这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女子,不可思议道:“你是建阳陈家人?有印章吗?”

印章一道沉在河里了,任史君道:“印章掉了,但我能按手印,陈家在南靖有药铺,你去问问便知。”

“那不成,我验不了章,”伙计打发她离开,“这年头不景气,净有收不上账的。你这是诓我,南靖离这儿又不是要远到去金陵城,你怎么不直接去南靖?”

没一家药铺能让她赊账。她把银子全花光了,日落西山时才买到了极小的一块獭肝。

彭申已经杀完了猪回来,见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,任史君在灶台上费劲地煎药。他终于开口问:“躺着的是你什么人?”

任史君不断扇风,道那是她表弟。她嘴唇干裂,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,双眼下发青。彭申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榻上的陈疏,问:“他要死了?”

任史君道:“有我在不会让他死。”

第二日一大早,任史君在闹市上摆摊看病。人来得不少,诊金却收得少。过了晌午,她才得了九十文钱。她不住地后悔,不该将红珠咬过的那块银锭放在菩萨像前。

她拿着那九十文钱,又把最后的匕首当了,去民信局发急信,跑完民信局,又去急递铺贴钱求人再发一遍。陈家在南靖的药铺最急,别的分铺,建阳府宅,全都发了。她想到会票挂失的事,犹豫了一会儿,又给四气庄发信。全发完了信,成了货真价实身无分文的穷光蛋。

现在是六月,太阳当空,日头太烈了,她在这日头下走,只觉得听着什么在滋啦滋啦响,天也晃,地也晃,人越走越小,天地如此大,怎么走都走不到头,她刚进陈家的时候,觉得陈家够大了,后园还有二十亩药田,她跟着陈示在那一片药田里穿梭,碧水连绵,长长久久地走不完, 她走不动了,就倒在这片药田里歇息,药草很高,遮天蔽日,终于见不到这日头,让她得以喘息,可见不到陈示的背影了,也见不到旁的人,她累得动不了,哑着出声,可没人理她,她被困在这片碧水里,要困多久?如果一辈子不起来,就死在这儿了是不是?

“起来,喝点水。”彭申道。

任史君一个激灵,眼前是土屋的顶。彭申说她晕在路上,人家以为她死了,差点给扔到乱葬岗去,正巧叫他碰上。任史君挣扎着爬起来拜谢,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。陈疏躺在她边上,气若游丝地喘气,她才反应过来今天还没煎药,翻身下榻,一时间天旋地转,歪在榻边。

彭申没扶她,只问:“你白天去做什么?”

任史君道:“我是大夫,我去赚诊金。”

彭申突兀地笑出一声。他擦了擦桌上那只小狮子,道:“大夫赚诊金得不了几个子儿,赚钱的是药商,你得挣卖药钱。”

任史君知道。陈示同她说过,陈伯望起初行医济世,很没有起色,是靠的是药材生意才起了家。她倒跟陈伯望感同身受了。

知道了又如何?她没理他,继续煎那麦面散。灶台一股子药味,熏得够呛,彭申就在灶台边磨一把杀猪刀,磨着磨着,又问:“你真的想救活他?”

任史君道:“是。”

“表姐弟感情好?”

“不是那样。”

“那为的什么?”

“他对我有恩。”

彭申噢了一声,不知是明白还是不明白。总之没再问。

任史君掀开炉盖子倒水。

彭申的刀磨好了,他拿布擦干净那把刀,道:“我知道有个地方有药,你去不去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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