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溪县南有座崇福寺,背山面江,听说最早是开元年间建的,是个很有年历的老寺庙。前些年失了火,僧侣募缘重建,因得这是个很老的寺庙,但凡是老寺,世人都觉得很有功德,募缘募得很顺利,县里的乡绅富商都出了银子,听说还有个不世出的老翁出手,送了崇福寺二十亩良田,寺庙重建得敞亮大气,殿堂扩充,更胜从前。寺建得大了,地方也多,田产除去被抽调作备荒振济用处之外,另有商人借了来囤放货物,交些租子,就当是香火钱,好些个药商都在这里囤药。
彭申给任史君讲完,在地上画了个图,天王殿,大雄宝殿,石佛阁,地藏王殿,法堂,祖堂,经阁,禅房,库房,回廊,连东侧的城隍庙都画了,任史君在崇福寺的大雄宝殿里磕了头,心想,他画的可是一点都没差,连院里的五轮塔都没漏。
寺庙里人不少,也多有僧侣走动,她瞧见几个客商模样的人,正在石佛阁里祈福。有好几人在各个殿里都磕完了头,簇拥着往后面走,她跟着穿过三进的院落,过了连成一排的禅房,禅房对面便是另一排上锁的库房。任史君过路时留意了,没有和尚看守。
过了库房,便是那二十亩良田。她一眼就看出来,有四五亩是药田。有大和尚在药田前施药,来人聚在那儿,领了药谢过,又去旁边吃粥。
任史君跟着领了,发的是金银花、甘草、黄芩和天门冬,多数是防暑病瘟疫的药材。如今施药救灾的事也让寺庙办了。太祖皇帝时设了惠民药局,可换到第一十二个皇帝,这惠民药局和没办也没什么两样了。没了官府的补助,要自己筹钱,自然渐渐地都荒废,要不然也没他们陈家药局起家的事。
任史君捧着那药拜谢过大和尚,犹豫片刻,道:“我家人得了重病,想求獭肝救命。”
大和尚愣了一下,摸摸光头上的戒疤,道他们寺里寻常不买獭肝这么贵的药材。他看着任史君身上破衣烂衫,多给她发了一包天门冬。
彭申收了摊子,朝街市上绕了一圈,见任史君还坐在角上给人看诊。天马上就暗了,她正举个蜡烛让个婆子张嘴。他等到那婆子走了,问:“今日得了几文钱?”
“四十文钱。”任史君头也不抬,只收拾针具,这是她身上仅剩的物件了。
“越来越少了啊。”
任史君捡出来二十文钱,递给彭申。他正提着洗净的下水,问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几日我们住在你这儿,白吃白喝——”
“我既然收留你们就不会要钱。”
她举了一会儿,抬头看着彭申。她瘦得脸都凹陷,嘴崩得直直的。两人僵持了一会儿,彭申问:“崇福寺去得怎么样?”
任史君把钱收回去了,问:“你以前在崇福寺做过和尚吗?”
“我去过。”彭申并不多说,抬脚往前走:“过几天就是十五,寺里办法会是好时机。看你弟弟撑不撑得到那时候了。”
“不一定能有獭肝。”
“那凭你运气了,”彭申回过头来,“你没干过鸡鸣狗盗的事,是不愿意去?”
天彻底暗了,任史君反复数着手里的铜板。
彭申瞅她一会儿,噢了一声,道:“你们的老子都死了是不是?也是,要是不死,你也不至于带个病秧子要投奔我这个生人。这病秧子要是直接死了,也不会有谁来找你麻烦,你也轻松了。更何况他说到底也算不上你的亲人,不值得你去干这挨板子的事。”
任史君问:“你为什么说我同他算不上亲人?”
彭申笑道:“亲人之间哪有谈恩情的?那都是假亲人。”
沿街的商户开始点灯,红灯笼睁开眼睛看她。
任史君捏着那把铜板,想起马仪一边在地上捡铜板,一边说:“我是难过。可我还得过日子。”
彭申把下水甩来甩去,他走在这片红灯笼里,不看路,只看一片黑的天,漫不经心道:“要是我的亲人,让我去偷、去抢、去杀人都做得。但要不是,我也不会做什么,也没人怪我什么。”
又过了一日,陈疏开始吐血。
麦面散也不起效,他几乎是吐得满地都是,任史君强压着他施针,彭申一回来就瞧见这犹如杀猪放血一样的景。
炉子上煮着甘草,任史君只道:“快帮我把甘草汁倒出来!”
彭申放下刀就照做,她扎完中脘穴,让陈疏吐干净了血,接过药碗,试完温度就给他灌。陈疏已然瘦得一把骨头,她按着陈疏的臂膀,像按着个纸糊面的竹架子。
彭申提着炉子站在一旁,木着脸见她一把一把施针,又灌药,连续折腾了七八回,血水混在一起,又腥又苦,是死人味,陈疏在这死人味儿渐渐平复下来,任史君掐了掐脉,才放下药碗。
彭申道:“看来他真要死了。”
任史君问彭申:“今天没人过来找我么?”
彭申奇道:“谁要来找你?”
两天前她发了急信,南靖离这里最近,要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,最快今天夜里就该有人来找她了。但这是最快了,路上有个一星半点的耽搁,都要迟些日子。
彭申手上沾了陈疏的血,正一心擦拭。他擦干净了手,把那木雕狮子收进柜子里,唯恐弄脏了。任史君开口问道:“那木雕是谁的?”
“我女儿的。”彭申把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。
屋里点着红蜡烛,火苗很弱,一点丁火。她盯着火光下陈疏那张脸,不发愣了。
十五还没到,夜里任史君装作过路的行人投宿,住进了崇福寺。
彭申竟也跟着来了,只道:“你年纪太小,没轻重。”
在菩萨眼皮下偷药算轻算重?任史君没说话。
寺里正在准备马上要办的法会,已有远方来的客人提前住进来,在禅房里便开始打坐念经,禅房竟已住满了。沙弥打扫了柴房,颇不好意思地领他们过来,请他们在此凑合一晚。
柴房离库房很近,这是再好不过,简直是天意。
任史君答应得干脆,在大殿里朝着各路佛祖菩萨磕头。彭申连大殿门槛都没迈过去,任史君问:“你不拜吗?”
彭申道:“没用。”
任史君没理他,把所有的殿都磕过一遍才算心安。彭申不进殿更不拜,倒是一句话没说,陪着她过完了整个崇福寺。
等到子时夜深人静,两人悄悄出了柴房。院里各殿点了长明灯,月光也亮,地上光华一片,是好夜色。任史君借的彭申的黑衣裳,扎得紧紧的,在这光华里倒是显眼了。
他们只得在影子里走,绕了个大圈,才贴到库房边上。
锁头一动不动,只能翻窗。彭申掏出个打磨过的铁片,在窗缝里插进去一挑,搭木给挑开了。他一开窗就跳进去,动作行云流水,几乎教人怀疑他是溜门撬锁的行家,不该是屠户,该是个梁上君子。
任史君见惯陈家囤药的库房,月光下见一排排麻袋摞得齐整,即便是麻袋了,还照着药斗的顺序排,便知这该是个大药商囤的药。獭肝常密闭保存,放在干燥处,她扫过这列库房,全是封口麻袋,只道:“这里没有,去别的库房。”
彭申有点惊讶地瞧她,只翻窗照做。
他们开了第三间库房的窗子,里头摆的全是樟木箱,虫蚁不入。任史君翻进来,只一心把垒在上面的箱子挪下来。箱子沉,他们二人尽力小心,勉强搬下四五只箱子,任史君挪了一下——
吱嘎!箱子触地磨出一声响。
他们顿时屏气趴在地上。窗子外光华依旧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一盏茶功夫,任史君才敢抬头。彭申倒是已经起来了,面不改色接着搬箱子。她本想问他话,可现下来不及,只埋头一起搬箱子,箱子搬到最后一层,她认了一会儿方向,觉得獭肝该在西边那几只箱子里,彭申只一心撬锁,开到第三只箱子,任史君闻出獭肝的一点鱼腥气,把火折子护在怀里挪过来照着看,轻道:“是了。”
任史君抓了两手獭肝,袖子里装得鼓鼓囊囊的。她心道了声对不住了,见彭申也在抓,任史君看他,他说:“你抓那点怎么够用?你弟弟那样,得吃几个月罢。”
“后头我有法子。”
“多拿几块又怎么了?”彭申只往她手上塞獭肝,“药商赚这么多银子,这几块獭肝对他们就跟蚊子肉似的。”
任史君默了一会儿,道:“也有人赚银子是很苦很苦才出了头的。”
彭申摆摆手,不知道是听了还是没听。他们翻窗出了库房,彭申熟门熟路,只带她往房顶上走,老寺里都是老树,树冠大,他们就在房顶上的树影子里走。这一排库房走到了头,不远处就是药田,彭申先靠着树下了房,在底下接应任史君。
她踩着树枝,正慢慢地往下挪,猛地听见背后凌厉破空声——
是箭。